蔓萝抿了抿唇,像是被说中了心事,又带着点坚持,小声辩解:“臣妾不敢,只是后宫不得干政,祖宗家法……”她再次抬出祖训,既是自我保护,也是提醒他之前的冲突根源。
“朕就是家法。”康熙打断她,语气霸道,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,仿佛在给予一项特权,“朕让你看,你就看。朕让你说,你就说。”他拿起她刚刚放下的那本奏折,随意翻了翻,递到她眼前,“譬如这个,江西巡抚说他们那儿今年茶叶丰收,请示是否可以增加贡额。你觉得呢?”
蔓萝看着他递到眼前的折子,心跳略微加速。这不是随意一问。她仔细看了看内容,脑中飞快权衡,斟酌着用词,确保只陈述客观事实,不掺杂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干政的个人倾向:“江西茶叶,品质确是上佳。若增产,于当地百姓生计应是好事,只是贡额增加,沿途运输、入库查验,所费亦不少,需权衡利弊。”
她说得极其谨慎,甚至有些刻板,将利弊都摆出来,却不做选择。
康熙听了,不置可否,又拿起另一本:“这个,江宁织造说今年春蚕丝质量极好,请示是否可多织造些云锦。”
蔓萝这次似乎放松了些,想了想,依旧秉持着之前的思路:“云锦华美,然织造耗时费力,若过量,恐增加工匠负担。且宫中用度亦有定例,不宜奢靡。”她将话题引向体恤工匠和遵循定例,这些都是冠冕堂皇且不会出错的理由。
她说完,悄悄抬眼,谨慎地观察康熙的神色。
康熙指尖点着那份奏折,淡淡道:“说得在理,朕也觉得,好东西,够用即可,不必贪多。”他看向她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语气却转为赞许,“你看,这不是说得挺好?心中有丘壑,何必拘泥于那些死板的规矩。”
被他这么一夸,蔓萝心里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更加警惕。他是在鼓励她发表意见,但这鼓励背后是什么?她不敢确定。面上却适时地微微低下头,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,露出一丝被认可后的羞赧,这反应,恰到好处。
康熙将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,心中似乎舒畅了些,也不再逼她多说什么,只道:“累了就歇会儿,那边有点心。”说完,便重新埋首于他的政务中。
蔓萝轻轻嗯了一声,重新拿起一本奏折。这一次,她看得似乎更认真了些。阳光透过窗棂,将并肩而坐的两人身影拉长,交织在一起。殿内静谧,表面温情之下,是蔓萝高度集中的审慎观察。
她偶尔抬眼,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,挺直的鼻梁,微抿的薄唇。他会因为一份捷报而眉头舒展,也会因为一份诉苦的折子而凝神思索。
看着他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如此殚精竭虑,蔓萝心中并无多少动容,反而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权力的沉重与帝王心术的复杂。依赖他?那太危险。唯一可靠的,是自己清醒的头脑和获取信息的能力。这个认知让她将心底那点刚冒头的、对温情脉脉的错觉,彻底压了下去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着手中无关紧要的文字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,分析、记忆、归类。那微微加速的心跳,并非因为心动,而是源于对自身处境和未来道路的冷静筹划。
康熙虽在处理政务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。见她从最初的紧绷抗拒,到渐渐放松坐下,虽然话依旧不多,回应也谨慎得近乎刻板,但那份刻意保持的、肉眼可见的距离感,似乎因这允许参与的姿态,而稍稍消弭了那么一丝。
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。这就够了,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,他愿意给出耐心,也享受着这种将她重新纳入羽翼之下、逐步消除隔阂的过程,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