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道无情，人心回测。要想不被践踏，就得自己变成石头，变成刀，变得足够冷，足够硬，足够高。 这是紫禁城用最残酷的方式，教会他的真理。

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沉，璎珞似乎睡得更熟了，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，寻找更舒服的位置。这个全然依赖的小动作，像一根极细的羽毛，猝不及防地搔刮在袁春望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石的心上。带来一阵陌生的、尖锐的酸涩，还有一丝……令他微微僵硬的悸动。

他缓缓低下头，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。泪痕未干，在昏昧的光线下闪着细微的亮光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，嘴唇有些干燥起皮。褪去了白日的倔强和方才的激动，此刻的她，看起来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像狂风暴雨里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。

她和这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。她也会算计，也会为了生存小心翼翼，但她心里还燃着一簇火，一簇名为“情义”、名为“牵挂”的火。为了那个远赴战场的御前侍卫，她能哭得这样撕心裂肺；为了他这个浑身阴郁、前途晦暗的太监，她也能递上一句“相依为命”的暖话。

她是他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间，撞见的，最后一点不该有的“意外”，最后一丝真实的“暖意”。

袁春望的喉结，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抬起那只一直垂在身侧、有些僵硬的手，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和生涩，最终，极轻、极轻地，落在了璎珞散落在他肩头的发丝上。指尖触感柔软微凉，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
油灯的火苗终于挣扎到了尽头，“噗”地一声轻响，熄灭了。

小主，

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，吞噬了桌椅的轮廓，也吞噬了两人相依的身影。只有高处气窗透进一点点微弱的、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宫灯反光的灰白色。

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，袁春望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，望着眼前虚无的黑暗，又仿佛穿透黑暗，望见了更深远、更汹涌的将来。

他感觉到肩上那真实而温暖的重量，感觉到指尖残留的、属于她的细微触感。

然后，一个清晰无比、甚至带着某种斩钉截铁般狠戾的念头，从他心底最深处，破土而出，迅速生根，缠绕上他所有的理智与情感：

从今往后，魏璎珞，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