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冷檐旧约

袁春望看着她。宫灯的光晕在他眼底跳跃,映出深处某种复杂难言的东西。他想起很多,想起自己为何在这里,想起那些辉煌殿宇下掩盖的污秽与冰冷,想起无数个同样寒冷的夜晚。然后,他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容得下。”他说,语气是罕见的肯定,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件灰扑扑的坎肩上,“只是……得藏好了。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用最不起眼的东西捂着,像……像在冰天雪地里护着一星火种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了些:“不能让人看见。看见了,就要被掐灭。”

璎珞怔怔地望着他,似乎被这话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。她裹紧了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坎肩,那点微弱的暖意,顺着皮肤,一点点渗进来。

“春望哥,”她又唤了一声,这次声音里少了些空洞,多了点依赖的脆弱,“我有点怕。”

怕什么?怕傅恒回不来?怕这深不见底的宫墙?怕往后漫长又冰冷的日子?她没说,但他懂。

袁春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、属于长春宫方向的飞檐。那里曾经住着最有可能给她一点庇护的人,如今也病体支离。

“怕也没用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她,眼神平静,却有种奇异的力度,“日子总要过下去。一个人怕,就两个人挨着。两个人挨着,总比一个人硬扛……暖和点儿。”

这话说得极其平淡,没有许诺,没有煽情,甚至没有直视她的眼睛。就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比如天冷了要加衣,肚子饿了要吃饭。

可璎珞听懂了。

她看着他被昏暗光线柔化了的侧脸线条,看着他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太监服,看着他搭在膝上、骨节分明却并不显得有力的手。这个人,和她一样,是这紫禁城最底层、最不起眼、也最容易被碾碎的存在。

他没有傅恒的显赫家世,没有傅恒的英武气概,更没有傅恒那种为了她可以豁出一切的炽热和“傻气”。他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关照,一件带着皂角清气的旧坎肩,和一句“两个人挨着,暖和点儿”。

可偏偏是这点微不足道的、同病相怜的“暖和”,在她最冷最怕的时候,实实在在地,落在了肩上,递到了耳边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,这次不是因为撕心裂肺的痛,而是一种酸涩的、混合着委屈与释然的复杂情绪。她连忙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,不想让他看见。

袁春望听到了她压抑的抽气声,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他没再说话,也没动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维持着那一臂的距离,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背景,将她与身后更深的寒冷和黑暗隔开些许。

小主,

井口的风,好像没那么割脸了。

又过了许久,久到璎珞的情绪终于再次平复,只剩下浑身脱力后的疲惫和冰凉指尖一点点回暖的麻木。

她慢慢抬起头,脸上泪痕已干,留下淡淡的痕迹。眼睛依旧红肿,但眼神里那片空茫的死寂退去了些,换上了一种认命般的、却也因此而显得沉静下来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