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顿了顿:“有个老太太,前阵子还跪着求先生给孙子补算术,说‘学会算账才不会被队里坑’。

那天扔石头最准,一下砸在先生额头上,血顺着脸往下流,她还拍手笑,说‘早就看这狐狸精不顺眼,城里来的就是骚’。”

秦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,指节凸起像串小石子。

她猛地想起上周去市里开会时,隔壁县高中的王老师被剃了阴阳头,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,王老师教了三十年书,就因为给学生讲了句“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时,还没你们大”。

她又想起昨天傍晚,林小麦揣着她给的粮票,蹦蹦跳跳地跑出办公室,跟走廊里的同学大声说“秦老师最疼我,知道我没饭吃”,声音大得能传到操场。

“这故事……是真的?”秦梅的声音有些发颤,杯里的水晃出涟漪,映得她眼底一片乱影。

“老人们闲扯的,谁知道呢。”陈安抬起头,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。

“不过听着怪吓人的,老师您说,这世道是不是太怪了?帮人反倒成了错处,真心还不如假意值钱。”

秦梅没说话,只是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那本《教育学》的扉页,墨迹晕开,像朵黑色的花。

她望着窗外那些晃来晃去的半大孩子,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胳膊上的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
有个男孩正踮着脚,往教室墙上贴“打倒臭老九”的标语,浆糊抹得太多,顺着墙流下来,像道浑浊的泪。

陈安知道,这颗种子已经埋下。她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麦乳精,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:“老师,我先回去了,秋收完了再来看您。”

秦梅点点头,目光却还停留在窗外。直到陈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,她才猛地抓起案头的剪刀,把刚写好的“推荐林小麦去食品厂”的条子剪得粉碎。

纸屑落在地上,像群白色的蝴蝶,扇动着翅膀想要飞。

走出校门时,陈安听见身后传来红小兵们打闹的声音,谁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,发出哐当巨响。
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,阳光落在秦梅办公室的窗台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
前世那个投河的清晨,也是这样的好天气。秦梅的蓝布褂子漂在水面上,像一片被揉皱的天。河水很清,能看见她散开的头发,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荡。

陈安沿着土路往村口走,远处的田埂上,已经有人开始割稻子,镰刀挥舞着,割碎了金色的晨光。她握紧手里的麦乳精,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发暖。

这一世,那片天该被好好护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