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”罗治国顿了顿,“我们接到举报,反映你在金光化工事故救援中,存在‘滥用职权、违规决策’的问题。举报材料很详细,已经转到专案组。”
周正帆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:“罗书记,我接受组织调查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清白的。”罗治国说,“但程序要走。正帆,这是对方的新招数——从工作失误的角度切入,试图抹黑你。你要做好准备,可能会有舆论发酵。”
“谢谢罗书记提醒。”
“还有,”罗治国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林国栋副主席那边……中央已经找他谈过话了。他否认所有指控,说这是政治陷害。现在两方证据都不足,案子进入了僵持阶段。”
周正帆明白了。林国栋在反击,而自己成了反击的突破口。
“正帆,坚持住。”罗治国最后说,“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。”
挂了电话,周正帆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(第一节完,约5300字)
## 第二节 问询与博弈
第二天上午九点,省委招待所小会议室。
周正帆提前十分钟到达,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。中间的是中央专案组成员、中纪委的李司长,五十岁左右,表情严肃。左边是省纪委孙振涛,右边是记录员。
“周正帆同志,请坐。”李司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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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正帆坐下,平静地看着对方。
“今天找你,主要是核实几个问题。”李司长打开文件夹,“不用紧张,如实回答就好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,关于金光化工爆炸事故。”李司长看着材料,“事故发生后,你作为现场总协调,下令打开了氯罐区的应急喷淋系统。根据专家后来的评估,这个决定存在风险,如果操作不当,可能引发更大灾难。当时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?”
周正帆回忆着那个混乱的夜晚:“李司长,当时的情况是,氯罐区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,随时可能爆炸。一旦氯气泄漏,方圆五公里的居民都要疏散,而且氯气遇水会产生强酸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们现场有三名专家,经过简短研判,认为启动应急喷淋是唯一选择。”
“但最终,一名消防队长牺牲了。”
“是。”周正帆声音低沉,“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。但当时,如果不起动喷淋,牺牲的可能不止一个人。”
李司长记录着,继续问:“第二个问题,关于事故后的安全检查。你带队检查金光化工时,发现了苯罐的隐患,但最终只下达了整改通知书,没有责令停产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当时专家组评估,苯罐的风险可控,只要在期限内整改,不会出事。”周正帆说,“而且,金光化工是重点企业,突然停产会影响上下游产业链,造成工人失业和社会不稳定。”
“但最终出事了。”
“是,这是我的判断失误,我负领导责任。”周正帆坦然道。
李司长看了看孙振涛,继续问:“第三个问题,有人举报,你在事故后接受过金光化工董事长李建业的宴请,是否属实?”
周正帆愣了一下:“宴请?事故发生后,我确实见过李建业,但那是在指挥部,讨论救援和善后事宜。至于宴请……从来没有过。”
“举报材料说,去年中秋节前,李建业在市区的‘江南春’酒楼宴请你,席间送了你一盒月饼,里面是现金。”
周正帆笑了:“李司长,去年中秋节,我在北京参加中央党校的培训班,根本不在江市。这件事,培训班的记录、机票、住宿记录都可以证明。”
李司长点点头,在材料上做了标记。
问询持续了两个小时,涉及事故处理、项目审批、干部任用等多个方面。周正帆一一回答,有些问题他承认工作中有考虑不周的地方,但对于原则性问题,他坚决否认。
最后,李司长合上文件夹:“周正帆同志,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。感谢你的配合。”
“李司长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周正帆说。
“请说。”
“关于举报我的人,组织上能告诉我一些情况吗?我想知道,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,让人产生了误会。”
李司长看了看孙振涛,沉吟片刻:“根据规定,举报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。但可以告诉你的是,举报材料很详细,说明举报人对你的工作非常了解。”
非常了解……周正帆心里有数了。能对他的行踪、决策这么了解的,只能是很接近他的人。
离开招待所时,孙振涛送他出来。
“正帆,今天的问询,你怎么看?”孙振涛问。
“例行公事,也是必要程序。”周正帆说,“但举报人确实用心险恶,选的都是我工作中容易引起争议的点。”
“这说明对方很懂政治。”孙振涛压低声音,“刚才李司长私下跟我说,举报材料是通过境外邮箱发到中纪委的,很难追查来源。但材料的专业性很强,不像是一般人写的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内部人操刀,境外发送。”孙振涛说,“正帆,你要小心,对方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施压。如果你扛不住,他们就得逞了。”
“我扛得住。”
回到市政府,已经是中午。于晓伟在办公室等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市长,您看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篇网络文章,标题很醒目:《江市市长周正帆被实名举报,疑涉金光化工利益输送》。文章内容写得半真半假,把周正帆在事故处理中的正常决策说成“滥用职权”,把工作失误放大成“渎职犯罪”。
文章最后写道:“这样一位问题重重的市长,为何还能稳坐钓鱼台?背后是否有更大的保护伞?”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周正帆问。
“今天上午十点,先在几个小论坛发酵,现在已经被一些自媒体转载了。”于晓伟说,“网信办已经监测到,正在处理。但传播速度很快。”
周正帆翻看着文章,发现里面的细节很详实,有些甚至是他和班子成员开会时的讨论内容。这些内容虽然不涉密,但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市长,要不要发个声明?”于晓伟问。
“不用。”周正帆把平板还给他,“清者自清。这个时候发声明,只会越描越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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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……”
“做好自己的工作。”周正帆说,“对了,下午的市长办公会照常开。你通知各位副市长,两点半准时。”
下午两点半,小会议室里气氛微妙。
各位副市长都到了,每个人都看到了那篇文章,但没人提起。会议按议程进行,讨论市政工程招标、老旧小区改造、教育均衡发展等议题。
轮到李建军发言时,他提到了网络舆情:“周市长,关于那篇文章,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应对?现在企业界有些议论,担心影响江市的形象。”
“李市长觉得该怎么应对?”周正帆反问。
“我觉得……可以适当做些澄清。”李建军说,“毕竟您是市长,您的形象关系到江市的形象。”
“怎么澄清?发声明?开记者会?”周正帆平静地说,“如果每个谣言都要澄清,那我们就别干工作了。我的态度是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组织上会调查清楚,在这之前,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。”
李建军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会议继续。但周正帆注意到,李建军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下午四点,会议结束。周正帆回到办公室,收到孙振涛的信息:“网文的事,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了。李司长让我转告你,不要受干扰,专心工作。”
他回复:“明白。”
晚上七点,周正帆加完班准备回家。刚走到电梯口,手机响了,是山区安全屋的加密线路。
“周市长,我是刘建军。”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疲惫,“今天一整天,那两辆车又出现了三次,都是在附近山头转悠,用望远镜观察我们。当地公安去查,他们掉头就跑。”
“人抓到没有?”
“没有,车子性能太好,山路又复杂。”刘建军说,“但有个发现——其中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的人,我们拍到了侧脸。技术比对后,发现他有过前科,是三年前因故意伤害被判刑,去年刚出狱。”
“身份查清了吗?”
“查清了。这人叫赵虎,本地人,无业,但最近银行账户有大量资金进出。”刘建军顿了顿,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查到,他的哥哥赵龙,是省政协的一名司机。”
省政协?周正帆心里一动:“谁的司机?”
“是……林国栋副主席在省政协工作期间的司机。林副主席调去北京后,赵龙就留在省政协开车。”
线索串起来了。林国栋的司机,司机的弟弟,监视安全屋……
“刘处长,你们现在安全吗?”
“暂时安全,但我觉得,对方在踩点。”刘建军说,“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行动。周市长,我再次建议转移。”
周正帆思考着。转移有风险,不转移更有风险。但如果对方真的敢对安全屋动手,那就不仅仅是威胁了,而是犯罪。
“刘处长,今晚加强警戒。明天一早,省公安厅的特警队会过去,协助你们转移。新地点已经安排好了,更隐蔽,更安全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周正帆坐进车里。司机老刘问:“市长,回家吗?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出市政府,夜幕已经降临。街道两旁的灯光连成一片,城市的夜晚依然繁华。
周正帆看着窗外,突然说:“老刘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十年零三个月。”老刘稳稳地开着车,“从您当区委书记时,我就给您开车。”
“十年了……”周正帆喃喃道,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
老刘愣了一下,从后视镜看了周正帆一眼:“市长,我就是个司机,不该议论领导。”
“说说看,没关系。”
“那……我就说说。”老刘斟酌着措辞,“您是个好官。真的。我跟着您这些年,看您白天黑夜地忙,从来没为自己谋过私利。您对家里人严格,对身边的人严格,对自己更严格。我有时候想,您这样累不累?但您说过,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”
周正帆笑了:“你还记得这句话。”
“记得。那年抗洪抢险,您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还是晕倒在堤上。送您去医院时,您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‘堤坝怎么样了’。”老刘声音有些动情,“市长,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那些谣言,伤不了您。”
周正帆眼眶微热。是啊,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这十年,他不敢说做得尽善尽美,但无愧于心。
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。下车时,周正帆对老刘说:“明天早点来,七点出发。”
“好的,市长。”
回到家里,空荡荡的屋子让他感到一阵孤寂。他走到书房,打开灯,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全家福——妻子温柔地笑着,女儿做着鬼脸,他自己则略显拘谨。
那是三年前照的,女儿刚上初一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拿起相框,轻轻擦拭。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,这个家是他最温暖的港湾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。
“爸爸!”周小雨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,“你看,我今天画的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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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头转向画纸,是一幅色彩明亮的山水画。青山绿水间,有一栋小屋,屋前站着三个人,手拉着手。
“这是我们家吗?”周正帆问。
“嗯!这是我们的新家,在山里,可漂亮了!”周小雨说,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来?刘叔叔说,这里晚上可以看到好多星星,城里都看不到。”
“爸爸很快就去。”周正帆柔声说,“小雨,听妈妈的话,听刘叔叔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爸爸,你要小心哦。妈妈说你最近在打坏人,很危险。”
“爸爸会小心的。”
林晓薇接过电话:“老周,你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周正帆不想让妻子担心,“你们呢?晚上睡觉冷不冷?”
“不冷,被子很厚实。”林晓薇看着屏幕里的丈夫,眼中满是心疼,“你瘦了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,吃了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,周正帆没有提网文的事,也没有提安全屋的危机。有些压力,他宁愿一个人扛。
挂了电话,周正帆走到阳台上。夜色深沉,远处江面上有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,一辈子教书育人,桃李满天下。小时候,父亲常对他说:“正帆,做人要像竹子,外直中空,宁折不弯。”
这些年,他一直在努力做这样的人。但现实往往比理想复杂——竹子太直,容易被风折断;人太刚,容易得罪人。
可他改不了。这是他的性格,也是他的选择。
手机震动,孙振涛发来信息:“正帆,刚得到消息,赵为民在海南突发心脏病,送医抢救了。”
周正帆一愣: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还不清楚。但时间点很巧——中央专案组原定下周找他谈话。”
确实很巧。如果赵为民这个时候出事,很多线索就断了。
“是意外还是……”
“医院方面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,但专案组已经派人去了。”孙振涛说,“正帆,我有个不好的预感。对方可能要‘断尾求生’了。”
断尾求生——放弃一些棋子,保住核心。
“林国栋那边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