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剿抚之议

郑畋得知后,连夜求见皇帝(虽被田令孜以“陛下已安寝”为由挡回),次日一早便再次于朝会上慷慨陈词:“陛下!李福军报,可见贼心所向!黄巢不除,必成四方亡命之徒之渊薮!今日溃卒欲投之,明日便可能有更多失意之徒、悍勇之辈趋之若鹜!其势将如滚雪球般壮大!届时,纵以节度使相饵,彼又岂会满足?朝廷威仪尽丧,反成笑柄!臣恳请陛下,速断招抚之念,敕令宋威、崔安潜,至少抽调得力之军,北上威慑曹州,即便不即刻攻城,也须压其气焰,阻其扩张,绝其外援!此乃遏制祸源之上策!”

这一次,连一些原本态度摇摆的官员,也露出了深思和忧虑之色。田令孜虽然再次以“大局为重”、“勿中贼人离间之计”为由反驳,但语气已不如先前坚决。他意识到,黄巢的潜在威胁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清,单纯“招抚”的借口,已有些难以服众。

最终,在田令孜的操纵下,朝议达成了一个混合的、充满矛盾的决定:招抚使者按原计划派出,但给予的谈判条件更加苛刻,明确要求黄巢必须先行解散部分军队、交出曹州城防、接受朝廷指派的监军,方可“量授官职”(节度使的许诺被含糊化,改为“察其表现,另行封赏”)。同时,密令宋威、崔安潜,加强曹州周边关隘的巡逻和封锁,并允许他们“酌情”派出小股精锐,对曹州外围进行袭扰和侦察,“以观其变,慑其胆”。

这与其说是决策,不如说是将剿抚两种截然相反的策略,生硬地嫁接在一起,暴露了唐廷在内外交困下的首鼠两端和力量不足。

当那名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使者——一位姓吴名庸、年约四十、出身吏员、以口才便捷、善于察言观色着称的礼部郎中——怀揣着这份充满算计和矛盾的诏书与密令,在一队神策军骑兵的护送下,离开长安,向东而行时,他的心情恐怕也是复杂万分。

他知道自己此行,犹如火中取栗。成功招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(以他了解到的黄巢行事风格判断),更大的可能是受辱、被拒,甚至……有性命之忧。但他别无选择,这是田令孜“赏识”给他的“机会”,也是将他从礼部闲职中推上前线的“重任”。

他更知道,自己怀里的诏书和背后的密令,本身就代表着朝廷的摇摆与虚弱。此去曹州,与其说是招抚,不如说是一次危险的试探,一次为后续决策(无论是剿是抚)搜集情报的侦察。

而此时的曹州,对来自长安的这场风波与即将到来的使者,尚一无所知。黄巢和他的同伴们,正全身心沉浸在工坊扩建的火热、新规推行的反馈、以及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军事威胁的准备中。

“剿抚之议”的波澜,正从帝国的中心,缓缓推向东方那座正在孕育着新秩序的城池。当这波代表着旧世界最后一丝傲慢与虚弱的涟漪,撞上曹州那堵日益坚固、充满生机的堤岸时,将会激起怎样的浪花?

吴庸骑在马上,望着东方天际渐沉的落日,心中没有丝毫使命在身的豪情,只有沉甸甸的忐忑与迷茫。他不知道,自己正在走向的,不仅仅是一座城池,更是一个正在形成的、与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截然不同的新世界的雏形。

而他,以及他背后那个帝国,似乎还没有真正意识到,他们将要面对的,究竟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