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元年的盛夏,长安城在溽热与蝉鸣中躁动不安。朝堂上关于田制清丈、新语推广、乃至戏剧俗文的争论尚未完全平息,市井间对“新朝新气象”的议论与好奇正浓,而延康坊科学院内,沈括正为《开平致用》各分册最后的校订与《通俗读物编印条例》的草案焦头烂额。就在这内部改革如火如荼、文化普及方兴未艾的节点上,一道裹挟着塞外风沙与血腥气的急报,如同惊雷般劈开了这看似纷扰却自有其内在节奏的夏日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,猛地拽向了帝国的北疆。
六月初三,黄昏。一骑浑身泥泞、口鼻渗血的驿卒,以近乎瘫软的姿态冲入金光门,嘶哑着喊出“河东急报!沙陀入寇!”,便一头栽下马来。染血的军报被火速送入皇城,径直呈至枢密院,旋即由枢密使林风亲自持报,疾步赶往偏殿。
彼时黄巢正与杜谦、新任户部尚书商议秋税收缴与明年预算的初步安排,沈括亦在侧,汇报科学院经费申请。林风未经通传直入殿中,甲胄未卸,面色铁青,将那封已被汗水与血渍浸得模糊的绢书重重按在御案之上。
“陛下!河东急报!沙陀酋长李克用,亲率本部骑兵并裹挟吐谷浑、党项等部逾万骑,绕过振武军,突入朔州、云州交界,掠蔚州、寰州数县,破堡寨十余,掳掠人畜财货无算,兵锋已威胁代州!朔方节度使(暂称)遣军迎击,小挫,退守坚城。沙陀游骑四出,河东震动!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户部尚书手中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沈括手中的奏章草案滑落,杜谦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看向黄巢。
沙陀!李克用!
这个名字对于殿中所有人——除了黄巢——而言,既陌生又带着某种源自历史记忆深处的寒意。沙陀乃西突厥别部,内附已久,散居于代北至河西一带,勇悍善战,骑射精良,唐室衰微以来,时叛时附,渐成边患。而李克用,便是近年来沙陀诸部中崛起最快、也最为桀骜难制的一位酋长,因其剽悍骁勇、且一目微眇,被边人称为“独眼龙”。去岁大齐立国,忙于安定关中、梳理内政,对北方诸蕃多以羁縻安抚为主,曾遣使赐李克用官爵财物,以示怀柔。不料此人野心勃勃,竟趁新朝初立、边防未固之机,悍然入寇!
黄巢迅速展开军报,目光如电般扫过那略显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描述。沙陀骑兵来去如风,擅长野战突袭,此次选择朔、云边地薄弱处突破,避实击虚,显是有备而来。边军小挫,虽未伤筋动骨,但对士气和民心的打击不可小觑。掳掠人畜财货是其惯技,既可补充军资,又能削弱边地,更可试探新朝反应。
“蔚州、寰州具体损失如何?百姓伤亡几何?边军现下兵力士气如何?沙陀主力确切位置及下一步动向,可有更详细谍报?” 黄巢一连串问题抛向林风,声音冷静,却带着金属般的寒意。
林风沉声道:“军报乃三日前发出,后续详情尚未抵达。据报,沙骑剽掠甚酷,所过村堡,青壮多被掳为奴仆,老弱或杀或逐,粮畜洗劫一空,烟火不绝。朔方军一部于野战中遇伏,折损数百,余众退入代州城。目前沙陀主力似在寰州附近游弋就食,其游骑已南窥雁门关。河东诸州皆已戒严,然人心惶惶,恐有流民南涌。”
杜谦脸色发白,急道:“秋粮在即,河东乃重要粮区,若任沙陀肆虐,不仅今岁收成大损,流民南下,关中亦将受冲击!更恐其他边镇蕃部见有利可图,群起效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