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换上了一身五品青色官服,腰间佩着右长史的腰牌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的威仪。
白昙和孔公妍也各自换上了精干的女官服,窄袖短袄,腰束革带,发髻利落地盘起,跟随在陈洛身后。
一个冷艳如霜,一个温润如玉,倒也像两柄风格各异的佩剑悬在他腰间,不张扬却也让人无法忽视。
三人出了属官巷,沿着青砖甬道穿过两道院门,便到了燕王府长史司所在的院落。
这里是王府文官办公的核心区域,院子比属官巷那边要宽敞许多。
青砖铺地,廊柱漆成暗红色,廊下摆着几只粗陶盆,盆中种着几株四季常青的冬青。
几名书吏已经到岗,正捧着卷宗在廊下匆匆穿行,见到陈洛三人进来,微微欠身行礼,又各自忙碌去了。
陈洛三人在前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葛诚便从内堂走了出来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面容依旧是那副谦和儒雅的模样,见到陈洛后微微拱手,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:
“陈长史来得早。昨夜休息得可好?王爷那边……可还顺利?”
他问“王爷那边”四个字时,语气比方才微微轻了一分,像是在试探又像是随口的寒暄。
陈洛自然明白他那句问话背后的意味,只是面色如常地笑着回了一句:
“还好,王爷虽然疯病发作时下手重了些,不过下官皮糙肉厚,倒也没伤着什么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既没有刻意渲染昨日在后苑中的“惊险”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葛诚点了点头,也没有继续追问,转身将陈洛领进了长史司的内堂。
小主,
内堂比前厅要宽敞许多,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,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和卷宗,案角放着一只青瓷笔筒和一方砚台。
葛诚从案后的柜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,打开匣盖,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铜印,印纽是一只蹲伏的螭虎,印面上刻着“燕王府右长史之印”八个篆字。
他将木匣推向陈洛,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:“这是右长史的印信,请陈长史查验后签字确认。”
陈洛接过木匣,取出那枚铜印在手中掂了掂,又翻过来看了看印面的刻字,确认无误后便点了点头,在葛诚递过来的簿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随后葛诚又将各所的负责人逐一叫了进来,与陈洛一一见过。
典膳所的典膳、奉祠所的奉祠、典仪所的典仪、工正所的工正,各有各的职责范围,各有各的忙碌模样。
陈洛与他们一一寒暄了几句,没有过多地插手具体事务,只是将那些人的面孔和名字各自记下,便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,将对接的具体工作全都交给了孔公妍。
孔公妍坐在长案一侧的椅子上,面前摊开了厚厚一摞文书和册子,手中握着一支笔,正在逐页核对。
她要做的远不止是“打个下手”。
王府往来公文的存档、皇帝诏书和地方咨文的登记、各类印章和信牌的清点、官吏护卫及杂役的名册核验、府库账目的逐项对账,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过目、逐条核对。
那些文书和册子堆在案头足有半尺来高,换作寻常人怕是要看得头晕眼花。
可孔公妍却像是如鱼得水一般,目光快速地在纸页间移动着,手中的笔不时在边角批注几个字。
偶尔抬头问一句旁边的书吏某个数字的来由,语气从容而得体,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实务的人。
白昙坐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,负责帮她递送文书、翻页和记录批注。
虽然做的是辅助工作,却也忙得脚不沾地,每隔一会儿就要起身去架阁库取一份新的卷宗回来。
陈洛坐在上首喝茶,看着孔公妍那副专注而明亮的神色,心中不由感慨。
她那双眼睛此刻比平时更加明亮,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。
那些琐碎的账目、枯燥的名册、繁杂的公文往来,在旁人眼中是繁重的事务,在她眼中却像是一张刚刚展开的地图,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看懂、读透。
他心中暗暗点头,没有打扰她,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,偶尔与葛诚聊几句闲话,将长史司这一上午的运转节奏尽收眼底。
院子中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。
书吏们捧着卷宗进进出出,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整座燕王府在辰时的晨光中,正静静地运转着它那些外人难以窥见全部面貌的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