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3章 葛诚暗中谋退路,陈洛初试探虚实

葛诚坐在上首,手中端着那盏已经微微有些凉了的茶。

茶盖轻轻拨动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,目光却并没有真正落在茶水上,而是越过杯沿,落在对面那个正与孔公妍低声交谈的年轻人身上。

陈洛一身青色官服,坐在长案另一侧,姿态随意而从容。

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,偶尔抬眼看看院中那些捧着卷宗进进出出的书吏,偶尔与孔公妍说几句简短的话,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老练。

葛诚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中的思绪却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,一寸一寸地拉回了那些他已经很久不愿再去仔细回想的往事里。

这几年,他越来越清晰地嗅到了朝廷风向的变化。

建文帝登基之后,削藩的念头便如同一把悬在宗室头顶的利剑,虽然还没有完全落下,可那股寒意已经让所有藩王都感受到了。

而燕王府,作为太祖诸子中势力最强、兵权最重的一个,自然是朝廷削藩的重中之重。

葛诚在京北城待了数十年,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,却也能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公文和朝廷使者的语气中,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。

朝廷对燕王府的忌惮,正在一天比一天加深。

他身处燕王府左长史的位置,天然便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,即便他不想选边站,那些来自朝廷的目光也早已像蛛网一般缠绕了上来。

早在数年前,建文帝便已经开始派人暗中接触他。

那些人带着朝廷的密信和口谕,言辞恳切,态度谦和,说他是“太祖看重之人”,说他是“忠义之臣”,说朝廷需要他这样的忠臣来协助“稳定宗室、匡扶社稷”。

起初他还能以“燕王待我恩重如山”为由推辞,可朝廷派来策反他的人,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

他们知道他的出身和经历,知道他是靠着一篇文章被燕王看中才入府的,也知道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刺。

他是因为“忠义”之名才被太祖赏识的,而燕王府如今在朝廷眼中,恰恰是“不忠不义”的代表。

那些人没有急着逼他表态,而是慢慢地将那根刺越扎越深,像是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,终有一天会发出那一声无法回避的声响。

他最终没能抵挡住那两股合流的力量。

一股是大义的名分,一股是朝廷的功名利禄。

他被策反了,从那一刻起,他成了朝廷安插在燕王府中最大的一颗棋子,一名内奸。

表面上是燕王府的左长史,实则在暗中监视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,将那些本该属于燕王府的内部信息,一份一份地通过隐秘的渠道递送到朝廷有司的案头。

葛诚的目光从陈洛身上移开,落在自己手中那盏微凉的茶水上。

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,那倒影中的面孔看起来与平日里的谦和儒雅并无二致。

可他自己知道,那张面孔底下早已裂开了一道缝隙,像是一只被反复修补过的瓷碗,表面依旧完整,内里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

院中的风吹动廊下的冬青叶片,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,那声音在安静的廊庑间回荡着,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。

葛诚将凉茶放在桌上,没有再喝,只是微微垂着眼帘,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
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,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一寸一寸地拉回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中。

他想起自己当年被燕王招募入府时的情景。

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京北城中一个有些才名的落魄文人,靠着几篇文章和几分机敏在府衙中谋了个清闲的差事,日子过得清贫而平淡。

是燕王偶然看到了他的一篇文章,叫人将他请进府中来,与他聊了半个时辰之后便招募了他。

那时候他年近三十,已经有了些阅历和沉淀,却依旧觉得能入燕王府是一桩天大的机遇。

那些年在燕王府中兢兢业业、如履薄冰,从最底层的属官一路做到左长史,花了整整十多年。

每一步都是靠着踏踏实实的文书、账目、人事调度和一次次稳妥的办事积累起来的,从来没有半分捷径可走。

而眼前陈洛这个年轻人,不过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,带着两名女官,大摇大摆地坐在长史司的上首位置,与他平起平坐。

命运何其不公。

葛诚垂下眼皮,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,可心中那根刺却没有被轻易拔掉。

他并非没有见过年轻有为的官员,可陈洛身上透出的那种从容和笃定,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。

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、什么都不懂的新人,反倒像是早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一般。

更让他在意的是,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了一个新人过来,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