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:御门听政(下)
承恩公那一声嘶哑的“认罪”和卑微的乞怜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大殿内最后一丝侥幸的空气。金砖冰冷,映照着瘫倒的官员、面如死灰的国公族人,以及满朝文武复杂难言的面孔。
御座之上,景和帝沉默着。冕旒的珠玉轻轻晃动,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。他没有立刻回应承恩公的乞求,也没有去看那些瘫软在地、磕头不止的涉案官员。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高高的殿顶,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。
整个金銮殿,陷入了更深、更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只有承恩公压抑的抽泣,和某些官员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,在空旷中格外清晰。
良久,景和帝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深沉的疲惫与决断。
“承恩公徐延年,”他第一次在朝堂上,用如此正式、如此疏离的全名称呼自己的舅舅,“尔身为国戚,世受皇恩,本应恪尽职守,为朝野表率。然尔纵容子弟,勾结奸佞,贪墨国帑,交通外寇,走私禁物,窥探宫闱,乃至谋刺君上,罪证确凿,罄竹难书!尔之所为,上负皇天,下愧黎民,中伤朕心,更辱没徐氏先祖忠烈之名!”
每一句定罪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承恩公和所有听者的心上。
“尔方才言,愿一人承担罪责,乞朕饶恕儿孙。”景和帝话锋微转,语气依旧冰冷,“然,《大周律》煌煌在上,祖宗成法不可轻废。通敌叛国、谋逆大不敬,乃十恶不赦之首,依律当夷三族。 此非朕一人之私意,乃天下之法,江山之固所系!”
承恩公伏地的身躯剧烈一颤,发出绝望的呜咽。
“然,”景和帝的声音顿了一顿,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,“太后仁德,常念骨肉。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主。”
他目光扫过下方:“徐延年,尔之罪,无可宽贷。然念在尔曾随太祖有功,年老昏聩,或为子弟、恶奴所欺,且太后春秋已高,朕不忍其过伤怀抱……”
“故,朕法外施恩,予以特裁——”
“褫夺徐延年承恩公爵位、一切官职勋衔,贬为庶人! 其本人,赐白绫一段,鸩酒一杯,于府中自尽,留其全尸,不累妻孥。其直系三代以内血亲(子、孙、曾孙),男子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入仕、不得回京;女子没入宫中为奴,非特赦不得出。”
“徐氏旁支族人,未参与此案者,不予追究,然五代之内,不得科考,不得为官,不得与宗室、高官联姻。”
“徐氏家产,除留其嫡系自尽、流放、入宫所必需之薄产外,余者尽数抄没入官,填补亏空,抚恤昨夜死伤将士百姓。”
“至于昨夜参与袭击、顽抗之徐府恶奴、死士,及从逆官员,”景和帝目光如刀,扫过地上瘫倒的那些人,“由三法司依律严审,主犯立斩,家产抄没;从犯视情节,或斩或流,绝不姑息! 涉案之裕泰昌钱庄等产业,一律查封,主事者严惩不贷!”
一连串的判决,清晰、冷酷,却又在“夷三族”的极刑上,网开一面,保留了承恩公徐延年直系的血脉不绝,甚至为其留了“自尽”的体面,更未过多牵连旁支。这显然是在国法、天威、与对太后的最后一丝顾念之间,艰难权衡后,所能做出的、最严厉却又留有余地的裁决。
既维护了律法的威严,又全了最后一点天家亲情。
承恩公徐延年听罢,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最终,他朝着御座方向,重重地、缓慢地,磕了三个头。没有谢恩,没有辩驳,只有一片死寂的接受。
他知道,这已是皇帝能给的最大“恩典”。失去了爵位、家族、生命,但至少,儿孙的性命保住了,徐家的香火,没有彻底断绝。在谋逆刺驾这样的大罪下,这已近乎奇迹。
“罪民……徐延年……领旨……谢恩……”他嘶哑的声音,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,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解脱。
“带下去。”景和帝挥了挥手,声音中透出浓重的疲惫。
侍卫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徐延年及其子侄,以及地上那些面如死灰的涉案官员,一一拖拽出殿。金銮殿内,瞬间空旷了不少,但气氛却更加凝重。留下的官员,个个垂首敛目,心中五味杂陈,兔死狐悲者有之,庆幸脱身者有之,更多是对皇权与法度的深深敬畏,以及对未来朝局的无限揣测。
“镇北侯柳彦昭。”景和帝再次开口。
“臣在!”
“此案由你主持查办,不畏权贵,不避艰险,一举擒获元凶,肃清奸佞,有功于社稷。着加封太子太保,赐丹书铁券,赏黄金万两,锦缎千匹,良田千顷。其麾下有功将士,着兵部从优议叙封赏。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此乃臣分内之事,不敢居功!”柳彦昭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。太子太保已是极高的加衔,丹书铁券更是免死殊荣,赏赐亦极为丰厚。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妹妹的提醒言犹在耳——月满则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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