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羌的王旗换了姓氏,但土地上的腥膻气和人心里的算计,却没那么容易散去。
黑石城发布的怀柔新政,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底下暗流汹涌。划分牧场、兴办学堂、鼓励通婚……每一条都像刀子,割在那些习惯了奴役部众、独占肥美草场的旧贵族身上。
疼得最狠的,自然是党项老狐。
他的部落不算最大,但位置关键,卡在通往北漠和西域的商道上,多年下来积攒的家底和养出的贪婪,一样厚实。慕容烬的新政,不仅要重新划分他赖以敛财的草场,还要派什么“学官”来教化他的子民,甚至鼓励那些卑贱的羌民与汉人通婚?这简直是在掘他党项一族的根!
但他没有像死鬼秃发熊那样跳出来叫嚣。他是老狐,懂得蛰伏,懂得借力。
夜色如墨,党项部核心大帐内,牛油烛火跳跃,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。
除了党项老狐,还有他的两个儿子。长子党项雄,身材魁梧,性情急躁,像一头未被驯服的野马,对慕容烬的“汉人规矩”嗤之以鼻。次子党项英,则更像年轻时的老狐,面容俊秀,心思活络,是部落里有名的“聪明人”。此外,还有老狐最倚重的谋士,族弟党项灰鹞,以及暗中蓄养的死士头领“狼毒”。
“慕容烬这一手,狠啊。”老狐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,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,“温水煮青蛙,等青蛙察觉烫,已经跳不出去了。”
党项雄按捺不住,粗声道:“阿爹!怕他作甚!他慕容烬再厉害,还能把手伸进我们党项部的每一个帐篷?大不了跟他拼了!”
“拼?”老狐撩起眼皮,冷冷扫了长子一眼,“拿什么拼?你的脑袋,够不够慕容烬再筑一座京观?”
党项雄被噎住,脸色涨红,梗着脖子不服气。
党项英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算计:“大哥稍安勿躁。阿爹,慕容烬此举,意在分化瓦解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我们若硬抗,正中他下怀,给了他动用武力的借口。”
“英儿说得对。”老狐赞许地看了次子一眼,“硬碰硬是下策。别忘了,西羌这片土地上,不甘心的,可不只我们一家。”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野利荣兰那个女人,野心可不小。她甘心王庭就这么没了?”
党项英心领神会:“阿爹是想从荣兰公主那里入手?她与我和大哥,幼时倒是一起在王庭玩耍过,有几分情面。”
老狐点点头:“光是情面不够。要让她怕,让她恨。”他看向党项英,“英儿,你明日就去一趟王庭旧址,‘探望’一下我们落魄的大公主。带上几件她幼时喜欢的玩意儿,叙叙旧。然后,‘不经意’地透露,慕容烬划分草场,第一个要动的,就是月亮湖。再说,朝廷派来的学官,已经在暗中调查当年忠于王庭的各部族,尤其是……当年支持荣兰公主继承王位呼声最高的那几个家族。”
他这是要把祸水往野利荣兰和那些还对王庭存有幻想的旧部身上引。
党项英微微颔首:“儿子明白。荣兰公主心高气傲,最听不得这些。或许……还可以提一句,听说慕容夫人林婉儿极力主张通婚,要将羌人贵女许配给汉人低级军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