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六不杀与断头香

“嗯,是好猪。”陈老刀声音沙哑地赞了一句,听不出情绪。他顿了顿,脸色一肃,这是谈正事的表情,“老规矩,香案备好了?”

“备好了,备好了!就等您呢!”吴忠明连忙指着堂屋门口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方桌。桌上摆着香炉,里面插着三根将尽未尽的线香,香灰落下,积了小小一堆。“我知道您的规矩,这不,一早就点了三柱问神香,您看,烧得透透的,香灰都没断!”

陈老刀走近香案,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三炷香的香头,又瞥了一眼香炉里的香灰,却摇了摇头:“你点的不算数。这问神香,得我这操刀的人亲手点,心意才通。”说着,他不再看吴忠明点的香,自顾自从褡裢里一个油纸包里,取出三支自家带来的、稍粗些的线香,就着桌上的油灯,小心翼翼地点燃。橘红色的火光亮起,他用手轻轻扇灭明火,看着三缕青烟袅袅升起,笔直一线,这才郑重地插进香炉。新的香烟与旧的残余混合,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盘旋上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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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忠明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不敢表露,只是赔着笑:“应该的,应该的,谨慎点好。”他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,想给陈老刀倒水。

陈老刀站在香案前,默默看着香烟。也许是年纪大了,站久了腿脚有些发麻;又或许是雪天路滑,院子里结了一层薄冰;还可能是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有些分神。他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站麻的脚,转身想去接吴忠明递来的茶杯。就在这一刹那,他脚下一个踉跄,身体猛地向前一扑!

“哎哟!”吴忠明惊呼一声。

只见陈老刀的手肘不偏不倚,正好撞在那张不大的香案边缘!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那三根刚刚燃了不到三分之一、火头正旺的线香,竟被齐刷刷地撞断了!半截香身掉落在雪地里,发出“嗤”的轻微声响,火星迅速熄灭,只冒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
院子里瞬间死寂。风声、雪落声,甚至屋里孩子隐约的嬉笑声,似乎都消失了。吴忠明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凝固。陈老刀稳住身形,看着香炉里那三根只剩下小半截、参差不齐的香根,又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三小截红点,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
“陈……陈师傅……”吴忠明的声音干涩发颤,几乎带了哭腔,“这……这香断了……是不是……按规矩……不能杀了?”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破灭的场景,这个年可怎么过?

陈老刀猛地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吴忠明惊恐的脸,又转向猪圈里那头对此一无所知、还在悠闲拱槽的大黑猪。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。杀猪匠的规矩重于泰山,这断头香是大凶之兆。可他陈老刀一辈子靠手艺吃饭,名声在外,临近年关,好多人家都指着他。再说,吴忠明家的情况他也知道,就指着这头猪过年……

他死死盯着那断香,沉默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功夫,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。终于,他像是下定了决心,重重地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口浓重的白气:“没事!可能……可能就是地滑,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了!”他像是在说服吴忠明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这猪我看过了,精神头足,不是那五种‘怪猪’!整吧!时辰不早了,别误了事!”

吴忠明闻言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,心里那块大石头稍稍落下一点,连忙附和:“对对对!肯定是地滑!陈师傅您小心点!咱们这就开始?”他生怕陈老刀反悔,赶紧招呼早就请来帮忙的几个本家叔伯兄弟,拿着绳索、杠子走向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