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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沌潮汐被吞噬后,这片狂暴的星域出现了短暂的平静。织女阵列的远程探测系统,趁机穿透了渐渐稀薄的规则迷雾,捕捉到了一组微弱但有序的信号。
那是智慧文明的信号。
画面被拉近,投射在最高解剖实验室的全息屏幕上。在那距离锚点城数光年外的荒原深处,有一片相对“平静”的区域。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避风港,或者说,一个难民营。
但构成这个难民营的“帐篷”,足以让任何一个墙内的常规文明感到窒息。
最外层,是一圈破碎的戴森球框架。它曾经应该是一个包裹着恒星的宏伟巨构,但现在,它像是一朵被暴力撕碎的金属枯花,惨白地漂浮在虚空中。里面的恒星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颗暗红色的褐矮星在苟延残喘。
在戴森球的残骸之间,悬浮着一颗表面布满裂痕的黑色球体。龙渊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的本质。中子战星。那是利用简并态物质打造的终极武器,在墙内的宇宙中,拥有它就意味着拥有了毁灭星系的力量。但现在,它像是一颗死去的眼球,黯淡无光,在那微弱的引力平衡点上随波逐流。
更深处,是一株巨大的、已经干枯的晶体巨树。它的根系曾经扎根于维度裂隙,汲取虚空能量。此刻,它只剩下了灰白色的骨架,像是荒原上的一具枯骨。
“它们不是土着。”龙渊看着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,做出了诊断。“它们是流亡者。”
这些曾经在墙内不可一世,站在文明顶端,甚至被低等文明视为“神”的存在。它们为了逃避清除者的收割,或者为了追求更高的真理,逃到了墙外。
结果,它们发现这里不是天堂。这里是地狱。失去了温室的保护,这些旧日的神只被荒原的风暴剥去了神性。它们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这片规则相对稳定的低洼地里,瑟瑟发抖,苟延残喘。
……
苟延残喘的平静,并没有维持太久。织女阵列的警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指向了那片难民营的外围。
虚空中没有出现折跃的闪光,也没有推进器的尾焰。一群不可名状的东西,从混乱的规则风暴中游了出来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。有的像是一团不断自我吞噬、自我增殖的非欧几何体,在三维空间中投下令人晕眩的错乱投影。有的像是一道流淌的、色彩斑斓的液体,违背了引力法则,在虚空中蜿蜒前行。还有的只是一段狂乱的噪点,所过之处,空间结构像被强酸腐蚀一般溃烂。
荒原兽。这是这片真实荒原特有的生态。它们是混乱规则的具象化,是游荡在墙外的捕食者。
那个由残破戴森球和中子战星组成的流亡聚落,显然对这种袭击早已习以为常,却又充满了绝望。它们发起了反击。那颗死寂的中子战星重新点亮了核心,一道足以在墙内宇宙切开行星的重力波束,轰然射出。破碎的戴森球释放出了储备的最后一点反物质流,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。
对于任何常规文明而言,这都是毁灭性的打击。但在这里,这就是一场徒劳的烟火。
重力波束击中了那团非欧几何体。没有爆炸。那团几何体只是扭曲了一下,原本应该撕裂物质的重力,被它体表的混乱规则瞬间“重定义”了。波束变成了无数绚烂的气泡,在虚空中轻盈地飘散。攻击的概念,被篡改成了娱乐。
反物质流击中了那道流淌的色彩。色彩没有被湮灭,反而像是喝水一样,将反物质吞了进去,然后变得更加鲜艳、更加庞大。
紧接着,捕食开始了。那团非欧几何体撞上了中子战星的外壳。坚硬到极致的简并态物质,在接触的瞬间,并没有发生物理碰撞。它变成了石头。普通的、疏松的、毫无防御力的花岗岩。战星的“坚硬”概念被“石化”概念覆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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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流淌的色彩包裹了一艘逃亡的战舰。战舰没有爆炸,而是像融化的蜡像一样软了下来,最终变成了一滩漂浮在虚空中的无意义液体。
这就是荒原的法则。这里不讲物理,不讲能量。这里只讲概念。旧日的神只,在这里只是被随意揉捏的泥偶。
……
单方面的屠杀还在继续。但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,一道强烈的定向波束穿透了战场,精准地指向了刚刚吞噬完潮汐、正停泊在星域边缘的锚点城。
那是求救信号。在这个黑暗森林法则失效、只剩下赤裸裸弱肉强食的荒原里,这是弱者最后的哀鸣。
最高指挥中心内,林婉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,将那道复杂的信号瞬间破译。一段充满了古老语法、极尽谦卑与诱惑的广播,在指挥大厅内响起。
“伟大的过路者,不可名状的强者。”“我们是泛银河联合体的流亡者,我们拥有控制恒星的终极技术,我们拥有反物质引擎的最高机密。”“请伸出援手。只要驱逐这些恶魔,我们将献上文明的一切知识与财富。”
这是一个曾经站在墙内宇宙顶端的文明,在面临灭顶之灾时所能给出的最高价码。哪怕在流亡中,它们依然认为自己的技术是无价之宝。
然而,林婉看着屏幕上附带传输过来的“技术样本”,脸上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。
“恒星控制技术……效率只有祝融-II型的百分之三。”“反物质引擎……还停留在工质推进的阶段。”“至于它们所谓的最高机密……”
林婉摇了摇头,关掉了那份充满“诚意”的数据包。“版本太落后了。”“对于现在的锚点城而言,这就像是一群原始人举着石斧,向拥有核武器的军队乞求庇护,并承诺传授打磨石头的技巧。”
在这个残酷的荒原上,曾经的神,已经变成了乞丐。他们的财富,一文不值。
就在这时,织女阵列的警报声再次响起。但这一次,不是求救信号,而是威胁锁定。那群正在撕咬流亡者的荒原兽,突然停止了进食。它们感应到了。在不远处,有一个比那些干枯的流亡者更加庞大、更加鲜活、更加美味的猎物。
那些不可名状的几何体和流淌的色彩,缓缓调转了方向。贪婪的“视线”,锁定了锚点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