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政治上,刘英主持的都护府开始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。他走遍了西域各城邦,每到一处都和当地的头人面谈。用他的话说,要的不是臣服,是合作。朝廷保证商路安全,各城邦提供必要支持,双方互惠互利。他把乌孙部阿娜尔的关系运用得淋漓尽致——阿娜尔以皇妃身份出面巡游各部,劝服了一批摇摆不定的城邦倒向朝廷。这位在深宫里沉寂多年的草原公主,在西域的政治棋局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价值。鄯善、且末、若羌、小宛,短短一个月里,五个此前与绰罗斯暗通款曲的城邦重新向都护府缴纳了贡赋。
更关键的是,刘英将都护府的权限向地方延伸,在各城邦派驻联络官。这些联络官不干涉当地内政,但监督贸易、协调防务、调解纠纷。这样一来,西域各城邦事实上开始被纳入朝廷的管理体系——不是征服,是渗透。
而在商路上,李继业留下的政策也在发芽。新设立的市舶司负责管理所有跨境贸易,所有商人必须在市舶司报备登记、领取凭证,凭证有效期为三个月,过期自动失效。市舶司不轻易阻拦任何人,但只要有人违规,都护府就有权扣押货物、废止通行资格。
赛义德就是第一个撞在枪口上的人。他的商队货物全部被扣押,特许状被撕毁,本人被驱逐出境,永远不得踏入朝廷疆域。消息传出去后,西域商路上大大小小的商队都老实了许多。那些以前仗着特权横行的商人,开始规规矩矩地跟市舶司报备。有些实在骄横惯了的,以为都护府只是做做样子,结果第二个被扣货的商人连夜跑来找刘英求情,刘英只是摊了摊手,说:“规矩不是针对你的。但在规矩面前,你可以是第二个赛义德,也可以是第一个守规矩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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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整整一座仓库堆满了罚没的违规货物。刘英看了看库存清单,扭头对石头说:“这批货卖了,够咱们修十二个烽燧还有富余。”
石头拄着拐杖哈哈大笑。
而这副景象,通过来往商队的口耳相传,迅速传遍了整条西域商路。每一个从哈密出发的商人都在说:朝廷真的在西域扎根了。不是从前那种派个将军带几千兵驻扎两年就走的驻扎,是把商路、关隘、银两、规矩全部贯通起来的扎根。
而这个消息,也传到了京城。
御书房里,李破读完石头和刘英联名上奏的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折子里没有歌功颂德的套话,只有干巴巴的三十八条防务建议和一长串已经落实的具体措施。每一件事都精确到几月几日完工,每一个数字都具体到多少银两几担粮草。这是石头和刘英商量出来的上奏风格——不给天子看文采,只给天子看干货。
萧明华在一旁研墨,见他神色有异,轻声问:“陛下,西域出事了?”
李破摇头,将折子递给她。
萧明华看完,眼中浮现出欣慰的笑意。她放下折子,继续研墨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陛下当年也是这般,带着一群莽夫,硬是把规矩立起来了。”
“莽夫?”李破忽然笑了,“明华,你说得不对。当年朕手下那些人是莽夫,那是因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。但你看石头,这小子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现在能在折子上把十二座烽燧的坐标标得比兵部主事还清楚。你再看看刘定远那个儿子刘英,二十多岁,能把西域三十七个城邦的贡赋关系理得明明白白。”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负手望着窗外的宫墙灯火。秋风萧瑟,吹得庭院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。
“朕老了,老弟兄们也一个个凋零了。但这江山非但没倒,反而站得更稳。这是为什么?因为新一代长起来了。石头、刘英,还有继业那小子——”李破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自言自语,“原来这么多年,朕不只是在守天下,也是在等他们。”
萧明华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走到他身边,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。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,握得很紧。
过了很久,李破重新拿起奏折,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朱字。他的字写得很大,笔锋苍劲,墨透纸背。
“朕已知悉。烽燧之资,由户部拨付,不得拖延。尔等在西域搏命,朕在京城为尔等守银库。——李破。”
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又笑了:“朕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批折子。可每次看到这些小家伙送回来的折子,倒是不烦了。”
萧明华掩口轻笑。她没有拆穿他的嘴硬——石头和刘英的折子再好看,也不至于让他乐成这样。真正让他开心的,是那些折子背后一个简单的事实:他养大的孩子,他扶起的后辈,如今能替他扛事了。
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哈密,石头还不知道御书房里这一幕。他正坐在城头上,用拐杖敲了敲修补过的女墙,对新任千总训话。晚风从戈壁上吹过来,带着砂砾的气息和遥远牧场的青草味道。
“这道墙,能挡弯刀,能挡弓箭,能挡回回炮。但是它挡不住人心。人心这东西,得靠规矩来拢。以前咱们不讲究这个,刀快就行。现在不一样了,殿下把这摊子交到咱们手里,咱们就得把规矩守好,把人拢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