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志远不怎么说话，坐在那里，端着酒杯，听着大家讲，偶尔笑一下。他喝酒很慢，一杯酒端了半个时辰还没喝完。王西川注意到，他每次看王昭阳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——那种温柔让王西川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看黄丽霞的眼神。

赵志远喝了几杯酒，话开始多了。他讲他在县医院遇到的新鲜事，讲得绘声绘色，活灵活现。说他遇到一个病人，肚子里长了一个瘤子，开刀一看，不是瘤子，是一个没发育好的孪生兄弟，长了头发和牙齿。大家听得毛骨悚然，梁满仓吓得放下了筷子。

里屋那边，女人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

王如意和王安宁在里屋表演了一段小品，学的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的《卖羊肉串》，学得惟妙惟肖。王如意演卖羊肉串的小贩，系着黄丽霞的围裙，手里拿着一串烤土豆，扯着嗓子喊“卖羊肉串嘞——”。王安宁演买羊肉串的顾客，叼着一根冰棍杆，学着新疆人的口音说“多少钱一串”。王如意说“两毛”，王安宁说“太贵了”，王如意说“不贵不贵，新疆羊肉串，两毛一串，好吃不贵”。两个人一唱一和，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。

王婉怡弹了一段电子琴，曲子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她弹琴的时候表情很专注，眉头微皱，嘴唇抿着，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。琴声从里屋飘出来，飘进堂屋，男人们都停了筷子，侧耳听着。

王静姝朗诵了一首诗，是她自己写的，题目叫《父亲的山林》。诗里有这么几句——

“父亲的脚步在山林里回响，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。他背着猎枪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面，踩着他的脚印。父亲说，孩子，这片山林是我们的家，我们要守护它，像守护自己的眼睛。”

黄丽霞听着听着就哭了，抱着王家兴擦眼泪。王昭阳也跟着哭，王望舒也哭，姐妹几个哭成一团，笑着哭，哭着笑。林志远的母亲和赵志远的母亲看着这一幕，也红了眼眶。

林志远的母亲拉着黄丽霞的手说：“亲家母，你有福气啊。九个闺女，个个都这么懂事，这么有出息。我做梦都想有个闺女，可我就生了志远一个。”

赵志远的母亲也说：“是啊，亲家母，你真是命好。我虽然有两个儿子，但都不如闺女贴心。志远他嫂子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几次，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苦啊。”

黄丽霞擦着眼泪笑了：“亲家母，你们别夸了，再夸我就飘了。”

三点了。王如意跑出来喊：“爹，该发红包了！”

王西川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，按照顺序挨个发。

王昭阳接过去，笑着说“谢谢爹”。王望舒接过去，鞠了一躬，“爹，过年好”。王锦秋接过去，把红包塞进兜里，“爹，祝您身体健康”。王韶华接过去，眼眶有点红，“爹，您辛苦了”。王清扬接过去，“爹，明年我给您买双新鞋”。王静姝接过去，红了眼眶，“爹，我要是考上大学，第一件事就是给您写信”。王婉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，“谢谢爹”。王如意接过红包，当场拆开，数了数，“十块钱！爹，您真好！”王安宁也跟着数，“我也十块！”

黄丽霞在旁边笑着说：“你们爹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，一人十块，九个闺女就是九十块，加上两个女婿一人十块，一共一百一十块。”

王如意抱着红包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爹，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爹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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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完红包，王家兴醒了。小家伙睁开眼睛，四处看了看，哇哇哭了起来。肚子饿了，要吃奶。黄丽霞把他抱起来，解开衣襟喂奶。小家伙叼着奶头，咕咚咕咚地喝，喝得急，呛了一口，咳了两声，又接着喝。喝饱了，打了个奶嗝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，又睡着了。

王西川看着儿子，心里想，明年这个时候，这小子应该会走了。到时候，他要在院子里堆一个大雪人，带着儿子一起堆。儿子堆不好没关系，他就站在旁边教他。

窗外，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还在响。

王西川坐在炕上，看着满屋子的人，心里满满当当的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过年，但这是他在林场的第一个年。从靠山屯到林场，从伐木工到保卫科长，从一家五口到一家十几口，日子越过越大了。

“丽霞，”王西川突然说，“明年过年，咱们家会更热闹。”

黄丽霞抬起头看着他：“咋？”

王西川指了指她的肚子：“肚子里这个，到时候就一岁了，会叫爹了。”

黄丽霞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你怎么知道是儿子？说不定是闺女呢。”

王西川想了想：“闺女也好。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，都是咱们老王家的孩子。”

黄丽霞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当家的，你说得对。不管闺女儿子，都是咱们的孩子。咱们好好养，把他们养大，让他们都有出息。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
王西川握住她的手，大手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，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。

夕阳西下，晚霞映在窗户上，把屋里染成了金红色。王家兴在炕上翻了个身，小手小脚摊开，像只小青蛙。王如意和王安宁趴在炕上逗弟弟玩，拿着拨浪鼓在他面前摇，王家兴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来转去，小手伸出去想抓，总是抓不着，急得“啊啊”叫。

王如意笑得趴在炕上，王安宁笑得直拍炕。

王西川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