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周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，低头看见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抱着陶罐接屋檐水。那陶罐上竟印着隋代大业年制的款识，罐底却补着三块铁皮。

少年见了官差慌忙要跑，却被房玄龄拉住手腕——他的小手里攥着半块麦饼，饼渣簌簌往下掉。

哪来的？房玄龄轻声问。

......城东义仓领的。少年怯生生地抬头，露出冻得发紫的耳朵，里正说......说多劳多得，我帮着晒谷，还能多领半升粟。

房玄龄望着远处西市门楼上飘扬的旗幡，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洛阳见过的场景：大业十二年，也是这样的春天，他亲眼看见饿殍倒在丰都市的粮行外，而粮行里堆着的粟米却在生虫。如今......他从袖中摸出两文钱塞给少年：去买个热胡饼。

暮色降临时，马周抱着《括户进展表》走进中书省。

房玄龄还在灯下核对度支账目，算珠敲得噼啪作响。案头摆着半块啃剩的麦饼，旁边是魏征刚派人送来的《关中水利图》，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三十处待修的陂塘。

玄龄公，马周忽然开口，今日朝会，陛下说要五年内恢复隋时垦田数。

房玄龄拨动算珠的手停了停，窗外传来金吾卫巡逻的梆子声。

五年不够。他望着烛火中跳跃的火苗，但十年......算珠再次响起，如同春雨落在新垦的田垄上，十年，定能让天下百姓，都吃上饱饭。

夜渐深时，太极宫的烛火仍亮着。李世民在《帝范》的书稿上写下取之有度，用之有节，则常足，忽然听见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那更夫的嗓音格外洪亮，倒像是去年从河东逃难来的流民，如今竟在长安谋了差事。

他放下笔走到窗前，望着西市方向的万家灯火，忽然想起魏征今早说的话：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。

远处的漕运码头隐约传来号子声，那是江南新运到的稻米正在卸船。月光洒在含元殿的鸱吻上，将二字照得分明。

李世民忽然笑了，转身从书架上抽出《隋书》，在炀帝纪那一页轻轻批注：以隋为鉴，方知水能载舟。

烛火摇曳中，书页间露出夹着的半张《括户劝农图》，上面用朱笔圈着的关中垦田增至五万顷字样，在月光下如同初生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