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润东跪在灵前,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,但他始终没有起来。这是他能陪爷爷的最后一夜。
三天之内,亲戚都来齐了。
爷爷舅家老魏家的人是最先到的。
天还没亮,马蹄声就从村口传进来,十几匹马在卢家大院门口一字排开,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,脚步匆匆地往院子里走。
领头的是舅爷本人——老爷子的大舅子,八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,腰板却还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棍,拐棍头被磨得油光发亮。
舅爷进了灵堂,站在灵床前,低头看着黄表纸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只是嘴唇一直在抖。
然后他伸出手,隔着黄表纸轻轻摸了一下老爷子的额头,说了一句:“老哥,你走得急。都没等我来看你最后一眼。”
奶奶娘家魏家的人也到了。
然后是卢润东母亲娘家和几位婶娘的娘家。然后是太姑婆、姑婆、姑姑、姐。
每一路亲戚进门都要在灵前磕头、上香、烧纸。香火烧了一茬又一茬,纸灰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雪里。卢润东作为孝孙,跪在灵前一一还礼。
他每磕一个头都要贴到地面上,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三天下来,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。
祭奠完老人之后,盖棺的时辰到了。
这是关中农村丧事里最郑重的一个环节——盖棺定论,意味着从此阴阳两隔,活着的人再也不能看到逝者的面容了。
本家的老人们抬着棺材盖板从院子里走进来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棺材盖板很沉,是去年老爷子七十八大寿时砍的,选用上好的柏木,在祠堂后面晾晒了整整一年,木纹细密匀称,凑近了还能闻到柏木特有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