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途骑马,远途开车。这其中包括爷爷舅家老魏家、奶奶娘家魏家,然后是卢润东母亲娘家和几位婶娘的娘家,再是太姑婆、姑婆、姑姑、姐。
报丧的马蹄声沿着乡间土路往外扩散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钟。
夜深了。
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,只剩下自家人。
卢润东还是跪在灵前,一动不动。李若薇端了一碗水过来,放在他手边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卢润东没有喝水,也没有抬头。她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灵前只剩卢润东一个人。
长明灯的灯芯浸在灯油里,火焰很稳,偶尔爆一个灯花。
他跪在那里,看着供桌上爷爷的烟锅子。铜嘴上的光泽在长明灯下泛着暗黄色,烟杆上那道裂纹正好被灯光照出来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偷爷爷的烟锅子学着抽烟,呛得眼泪直流,爷爷在旁边哈哈大笑,说“这娃有出息,连烟都敢偷”。
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,爷爷的腰板还没弯,一顿能吃两碗面,抽起烟锅子来能把整间屋子熏得跟仙境一样。后来他长大了,爷爷老了。
再后来他去西安上学,去上海闯荡,回村变卖家产闹革命,爷爷在祠堂里拄着拐棍替他撑腰。一幕一幕,像戏台上的皮影戏一样在脑子里不停地转。
他把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无声地抽动。
夜很长。
长明灯一直亮着。
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,是守夜的家人在轻声走动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又是沉沉的寂静。四月的关中夜晚还带着凉意,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长明灯吹得晃了一下,然后重新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