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一个不留

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孩子歪倒在地上,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片,是母亲的衣服被撕下来的一角。

他们的血沿着村口的斜坡往低洼处流淌,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,把地上的芦苇叶子粘成了一绺一绺的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上钉着一个老人,是被刺刀钉上去的,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,但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他想喊什么了。

王珩跪在那片尸体中间,用拳头砸自己的脸。

不是扇耳光——是砸。

拳头攥得咯咯响,一拳一拳砸在自己的脸颊上、眼睛上、太阳穴上,砸得脑袋嗡嗡响,砸得嘴角渗出血来。

他的牙咬得太紧了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出来又陷下去,嘴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含混的呜咽。

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老渔民的脸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的眼神、那个攥着碎布片的婴儿——他们不是兵,不是战场上的目标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名字,有家人,有早上还没喝完的半碗稀饭留在灶台上。

他们本该在今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开始一天的生活,但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他们就没了。

“我他妈混账!”他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,带着哭腔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的撕裂感。

周围的人想拉住他,但没有人敢上前。

几个老兵看着他们的旅长跪在血泊里用拳头砸自己的脸,眼睛也跟着红了。

有人转过身去用袖子擦脸,有人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冲锋枪,指甲把护木掐出了印子。

他跪在地上砸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拳,直到脸上全是血,直到虎口因为撞击而裂开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和眼泪,袖口擦过颧骨的伤口时疼得他整个人抽了一下,但他一声没吭。

他转身对自己的通信兵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:“记录。给总部发报——我部在金山卫以西遭遇日军,对方溃退后进入渔村,挟持村民为肉盾。我因指挥失当、擅自后退,致全体村民惨遭屠杀。请求总部给予处分。另:建议总部尽快派人将战斗区域内的百姓全部迁出,我部的作战区域每推进一里,都可能有更多百姓成为鬼子的肉盾。”

通信兵犹豫了一下,抬头看着王珩。

通信兵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劝慰的话又说不出口。

王珩的脸已经被自己打肿了,颧骨上青紫一片,鼻梁旁边裂开一道口子,血和泥糊在一起。

他的眼睛是干的——刚才跪在地上哭完了一辈子的眼泪之后,现在两只眼睛干得发烫,布满了血丝,眼眶里像被火烧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