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支西北军的前锋,吉星文的袍泽,卢沟桥打响第一枪的人,在华北守了三个月,看着上海那边每天填进去几千人,心里头的火已经快要烧穿了。
不止赵登禹,整个第一军都是这个状态——佟麟阁手下那个在易县战役中打坦克打出名的老兵,前几天在训练场上徒手撂倒了三个新兵,然后站在原地喘气,不是累的,是憋出来的。
何基沣私下向张自忠汇报过:基层官兵的情绪已经到了必须宣泄的地步,再不放出去打一仗,军心就要出问题了。这不是士气低落的问题,是士气太高但没处使。
何基沣接过电报,只扫了一眼就递给了佟麟阁。
他是第一军的政委,平时话不多,但现在说了句很重的话:“张司令。咱们在华北打的仗,是防守。防守能守住国土,但军人的天职是进攻。第一军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佟麟阁看完电报,把它折好放在桌上。他的手在电报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头看着张自忠,只说了两个字:“请战。”
张自忠接过他们递来的请战书。
请战书。
一张纸,写得满满当当。
第一行是“第一军全体将士请战书”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。
有的字迹工整,是读过书的军官写的;有的字歪歪扭扭,是在战场上被人扫盲教了几个字的兵写的;还有几个人连字都不会写,直接在纸上按了个红指印。
红指印歪歪扭扭地支在各处,有几个叠在一起,把纸都洇透了。
他站在营部门口,听着远处从山那边传来的炮声——不是华北的炮,是上海,隔着千里,但他总觉得能听见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进营部,拿起电话:“给我接徐州总部。”
徐州。
总部作战室。
卢润东接完张自忠的电话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徐州城已经醒了,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在支锅,拉车的人力车夫在街角蹲着啃烧饼,远处护村队的号兵吹响早操号。
烟火气从巷子里升起来,和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,灰白色的,很轻,风一吹就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,目光从赤峰一路划到宝应,又从宝应划到上海——上海那个位置已经被红蓝箭头围得密不透风。接着他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钢笔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下去。
“准。第一集团军第一军即日起从北平南下。行军路线:保定—沧州—济南—徐州—蚌埠—宝应。到达宝应后归第二集团军傅作义统一指挥。第二集团军全体加快行军速度。二十天之内,我要见到你们的旗。”
他把电报递给通信兵,通信兵转身就跑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重新点上一根烟,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,看着窗外,忽然对站在门口的张熊大开了口。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?我在想——三七年十月底了。这场仗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至少,我们没有让鬼子觉得中国好打。”
张熊大没有接话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窗外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:“我去安排宝应的机场警卫。咱们的飞行员刚转场过来,跑道得守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