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有炊烟升起,炊事班在做出发前的最后一顿热饭。
兵们蹲在路边吃饭,搪瓷碗端在手里,热气扑在脸上。有个年轻的兵边吃边问旁边一个老兵:“班长,上海远不远?”
老兵嘴里塞着窝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远。”
“远是多远?”
“走半个月。”
年轻兵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扒饭。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:“那走一个月以后呢?”
老兵把窝头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“走半个月以后——就该咱们上场了。”老兵拍了拍靠在膝盖上的冲锋枪,“打了几个月,总算能敞开来打了。”
年轻兵咧开嘴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饭,吃得更快了。
丰台。
南苑机场营地。
赵登禹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。
刺刀已经磨得很亮了,能照见他自己——胡子拉碴的脸,眼睛下面两道青痕,军装的风纪扣没系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领口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磨了多少遍这把刀了,可能二十遍,也可能三十遍。
每次磨完收好,第二天又拿出来继续磨,像是要把刀磨出火来。
张自忠从营部出来,看见赵登禹,脚步停了一下。
张自忠身后跟着佟麟阁和何基沣,三个人刚从会议室出来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焦躁,而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的沉默。那沉默里有东西在蓄着,像太行山里的水库蓄着水,水位线一直在涨,但闸门还没开。
“上海的进展怎么样了?”赵登禹看见张自忠,把刺刀往地上一插,站起来。
张自忠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一份电报递给赵登禹。
赵登禹接过来看了,是南京发来的战报,标题是“第三战区十月下旬作战概要”。一共三页纸,密密麻麻地印满了部队番号和伤亡数字。
赵登禹飞快地扫了一遍,然后又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,最后把电报还给张自忠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然后他转身拔出地上的刺刀,用袖口擦了一下刀锋上的土,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一只野兽关进笼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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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司令。”赵登禹对着张自忠说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,“第一师明天如果还不南下,我的人可以把军装脱了,光着脚走过去。”
张自忠看着赵登禹,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知道赵登禹不是开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