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老兵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骂了一句娘。旁边几个兵跟着笑,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河对岸的鬼子。
谢晋元靠在窗口,看着河对岸。
河对岸是租界。租界的灯还亮着。
那些灯火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有个兵趴在另一个窗口,盯着对岸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:“团座,你说他们那边能看见我们吗?”
“能看见。”谢晋元说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?”
谢晋元没回答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划了根火柴点上,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窗口盘旋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。
“我们不是打给他们看的。”谢晋元把烟叼在嘴里,重新握紧机枪的握把。“我们是打给后面的人看的——后面还有几万万人,他们在看。”
闸北。火车站废墟。
鬼子的炮弹落在铁轨上,把枕木炸得飞上半空。
铁轨扭曲成麻花状,信号灯倒在碎石堆里,玻璃碎了一地。守在这里的是从川军调来的一个团,装备差,机枪没几挺,步枪是老套筒,打一枪拉一下,打完十发枪管烫得能点烟。
他们在车站废墟里和鬼子拉锯了十九天,十九天里鬼子冲了十四次,十四次全被打回去了。伤亡过半,但是阵地还在。
团长姓郭,四川人,个子不高,嗓门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。他的指挥部设在车站地下室里,地下室原来是存放行李的仓库,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,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躺满了伤兵。
郭团长蹲在角落里,用刺刀在墙上刻了一道线——那是今天的第十一道线,代表今天打退了鬼子第十一次冲锋。
通信兵从外面跑进来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,军装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“团座!师部电话!说有一批物资今晚到!”
郭团长站起来,把刺刀往腰带上一插。“什么物资?”
“不晓得!说是从北边来的!火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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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火车?”郭团长愣了一下,“哪来的火车?铁轨都炸成麻花了。”
但他还是派了一个排去接。
那个排摸黑走了四里地,在一段还算完整的铁轨尽头看见了一列火车。火车没有亮灯,车头喷着白汽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。
车皮上盖着帆布,帆布下面是弹药箱、药品箱,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在车厢里,正在给一个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处理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