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事变

“司令。”
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
“鬼子又冲了两波。一波从桥上,一波从下游涉水。都打回去了。”佟麟阁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和战况无关的话,“天亮得很好看。”

张自忠把望远镜放下。永定河水在太阳下泛着光。枪声忽然轻下去,像喘了一口气。然后迫击炮的爆炸声在东岸一排一排炸开,黑烟柱夹着泥土和芦苇碎片高高扬起,又散进风里。

他回头对通信兵说了一句话。通信兵愣了一下,然后跑着去传令。

那句话是:“告诉各部队,从现在起,一寸都不让。”

阳光照在卢沟桥上。

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子弹刮掉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。永定河水还在流,浑黄的,不紧不慢。桥头老槐树上被弹片削断了一根树枝,断口渗着清亮的树汁,一滴一滴落在河堤上。

枪声越来越密,从东岸蔓延到西岸。

三八式步枪和半自动对射,弹道在河面上空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迫击炮弹落在掩体附近,炸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上,叮叮当当。重机枪架在城垛上,弹链垂下来,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
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全亮了。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开,玉米正在拔节,高粱已经齐腰,风从渤海湾那边吹过来,带着微微的咸味。

桥西阵地上,刘班长把机枪弹链又压了一箱。胳膊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,没觉得疼。旁边一个年轻的兵趴在掩体里,枪托抵着肩膀。

十七岁,河北人,入伍才三个月。

训练时候用的破枪,跟现在配发的枪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“班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步枪为啥不用拉枪栓、上膛?”

刘班长没回答。

他把机枪枪口微微往上抬了一点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
“这是半自动,可以单发点射,也可以连发。多拆、多擦,多熟悉!”

手指扣动扳机。

机枪开始吼叫,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石板地上,滚进永定河,激起一圈一圈的小水花。

天边有云在移动——不是飘,是被风推着,从西往东,越推越快。像是整个华北的天都被这挺机枪惊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