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学良没说话,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他等这天等了多久?
自打从东北撤离那天起,他就在等。
六年了。
他妈了个巴子的,他今天倒要看看,老蒋到了他张学良的地盘上,还能不能拿出当年那份把兄弟当棋子的派头。
阎锡山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,嚼得咯嘣响。
他的目光掠过跑道,掠过远处的塬,最后落在张学良攥白的指节上,又移开了。
老江湖了,知道什么情绪不该火上浇油。
天上传来轰鸣声。
先是闷的,后来越来越响。
云层里钻出一个黑点,黑点越来越大,变成一架福克-沃尔夫运输机的轮廓。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。
飞机落地,滑行,停稳。
舱门打开。
蒋介石从舱门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,领口裹得严实,脸色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发白,但步子还是稳的。他在舷梯上停了一瞬,往下面扫了一眼。
机场边站着三个等他的人,后面是仪仗兵,再后面是灰蒙蒙的塬。他把墨镜摘下来,拿在手里,然后一步一步走下舷梯。
宋美龄跟在他身后。
她穿着深色旗袍,外罩一件狐皮领子的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她的目光比蒋介石的柔和些,但也带着一种惯于社交场合的女人特有的审慎——她在看人。
先看冯玉祥,再看阎锡山,最后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下。这一下停得比前两个都长。
陈家两兄弟跟在后面。
陈果夫瘦,脸色苍白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。陈立夫比他兄长老成些,目光沉稳,下舷梯的时候先把四周的环境扫了一遍,从跑道边的岗哨看到远处的塬,脸色始终没变。
然后是宋子文——隔了这些日子再回西安,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在下舷梯时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跑道上的风。
孔祥熙跟在宋子文身后,脸圆,肚子微凸,大衣扣子绷得紧,下舷梯时喘了两口粗气,在舷梯半中间停下擦了擦额头。
陈布雷最后一个出舱门,瘦得像根竹竿,大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,手里也拎着公文包,包带子缠得和陈果夫一模一样。
军方的几个人从第二架飞机上下来。
何应钦第一个,军装笔挺,肩章在太阳下反着光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兵。陈诚紧随其后,步子快,眼神锐,下了舷梯就抬头看天,然后看地,然后看远处的山峁,似乎在看这片塬地上能摆多少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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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立煌和胡宗南几乎同时出的舱门——卫立煌面沉似水,胡宗南脸色复杂,站在这片他当初带着二十五万大军想来啃、后来又连夜撤走的地面上,喉结滚了一下,把目光从远处的山峁上收回来。
蒋鼎文走在最后,大衣敞着,露出里面的军装,头上的帽子被螺旋桨的余风吹歪了一点,抬手正了正。
冯玉祥往前迈了一步。阎锡山把手里剩下的黄豆揣进兜里。张学良把手从身后松开。
“介公。”冯玉祥先开了口。声音不大,但压过了跑道上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