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四日,成昆线雅攀段最后一座桥梁合拢。
雅砻江边的风出奇地安静,像是连江水都屏住了呼吸。最后一根枕木落下的时候,道钉砸进钢轨扣件的声响在峡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才散尽。
马少武把十八磅铁锤往地上一杵,回头望着身后一百多号浑身泥浆的弟兄,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。
四年。
老鹰嘴那块悬岩从雅砻江上空消失已经整整四年了。
他记得自己吊在绳梯上打第一个爆破孔那天,山风灌进领口,整个人在半空中晃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,史密斯在对岸拿着望远镜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今天这条路终于从昆明铺到了成都。
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,张云逸正在核对各工段的收尾报表。他把搪瓷缸里的凉茶一口喝干,站起来说了两个字:“备酒。”
篝火是工人们自己点的,沿着雅砻江岸一溜排开十几堆,把半个山谷照得通明。周边几十个村寨的厨娘们提前三天就忙开了——杀猪宰羊,蒸米酒,舂糍粑,光是包谷烧就运了整整三卡车过来。
彝族的姑娘们穿上了压在箱底最漂亮的百褶裙,银饰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。苗族的阿嫂们把腊肉切成大片用竹签串了在篝火上烤,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香气顺风飘出去好几里地。
皮埃尔是第一个喝开的。
这个在粤汉线南岭段躺平了三年多的法国工程师,端着碗包谷烧满场找人碰杯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逮着张云逸的袖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大声嚷嚷:“嗨,温!今天的趴体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,你知道的,这种感觉太美妙了!真是美妙的一天!我想几十年以后,我还会深深地记者昨天的!”
弗里曼早被罗大牛拉到角落里吃烤糍粑去了,烫得直哈气又甜得眯起了眼。
史密斯端着酒碗挨个找人碰杯,每一碰都说“Thank you”,发音被酒精泡得含混不清,最后被马少武扶着送回工棚时嘴里还在念叨。
工人们、厨娘们、村民们、洋鬼子们,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又一圈,从山歌跳到号子,从号子跳到彝族舞。
笑声和歌声搅在一起,顺着雅砻江的水往下游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