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何应钦独自在赤峰城外的河滩上走了很久。十月底的塞外朔风割脸,浊水挟着上游的浮冰向东流去。他在留学日本的时候走过京都的鸭川——那年他二十三岁,穿着士官学校的制服,和同学在桥头留影。土肥原站在他左边,板垣站在他右边。三个年轻人肩并肩,笑得毫无芥蒂。他至今还留着那张照片。
现在板垣征四郎是关东军高级参谋,辽西战场他有份。土肥原贤二是奉天宪兵队长,昨天还在他面前拍过桌子。而他何应钦将坐在谈判桌上,面对这些老同学的同事,用南京的授权去签一份割地赔款的协议。土肥原会怎么看他?板垣会怎么看他?日本陆军的同学们会怎么看他?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子,用力扔进河里。石子沉下去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然后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朝城中那座废弃的蒙古王爷府走去。
1931年10月31日,赤峰。
谈判在蒙古王府正厅举行。这曾是科尔沁部一位图萨拉格其的旧邸,荒废多年,墙上壁画斑驳脱落,但正厅的九楹开间仍残留着草原贵族的威严。中间摆了一张从当地商会借来的长桌,铺着白布,将整个空间分成两半。中方的椅子排在东侧,日方在西侧。这个方位是日本人坚持的——关东军的参谋们在地图上从东往西看,满洲在东,他们觉得坐在西边是俯视。
日方领队是关东军第一课长武藤章大佐,军装笔挺,下巴上扬。一排尉官依次落座,腰板挺得如同刀鞘。满清王爷坐在最末位——善耆的儿子,瘦高个,穿一件石青团花马褂,袖口绣着五福捧寿。阎锡山坐在靠近中柱的一个单独位置,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,既不属于南京方阵也不属于关东军方阵,而是代表了整编后归入卢润东体系的华北工业系统。何应钦代表南京;冯玉祥代表华北方面。张学良坐在末位,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右手始终放在桌下。
武藤章开始宣读日方提案。每一条都用日文念一遍,再由翻译翻成中文。第一条,南京政府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。第二条,满洲局势由中国东北当局与日本关东军协商解决——翻译把“协商”译出时顿了一顿,日文原稿写的是“合议”,但武藤章的口语用的是“裁决”。第三条,辽西战役定性为“不幸的地方冲突”,双方互不追究。第四条,满洲国宣布独立,由满洲人自己统治,日本帝国提供一切必要的保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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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学良听到第四条的时候,右手的指节动了一下。
武藤章念完全部条款,开始逐条解释。这时满清亲王站了起来。他双手捧着一份手写的《满洲国建国宣言》,绕过桌子,朝张学良走过去。步子是刻意练过的官步,金丝楠木底靴踏在砖地上,一步一步,像唱戏。
“少帅,”他的京片子咬得很正,是恭王府里老太监教出来的那种腔调,“满洲国建都新京,是为满洲人收回故土。您父亲张大帅在世时,尚未敢对满洲的满洲人不敬。您是晚辈,宜当——”
枪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