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碟子

何应钦的办公室里,烟灰缸已经满了。

他已经抽了半包烟。桌上的电话响过三次,他都没接。一次是曹汝霖,一次是周秉文,一次是松本次郎本人。他让副官回话说他“身体不适”。

身体不适。何应钦苦笑了一下。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八期毕业生。他的同学现在遍布日本陆军——有的已经是少将,有的是关东军的参谋。他在日本念了四年书,那四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。他不恨日本人。他甚至从心底里觉得,日本的那一套——纪律、秩序、国家至上——是中国应该学的。

但他也忘不了一件事。1928年,他随蒋介石北伐,打到济南。日本人炸死了交涉员蔡公时,割了他的耳朵、鼻子,然后枪杀。那一天,他在济南城外,闻到了中国外交官的血。

现在日本人在南京收买他。松本给了他什么?不是金条,不是女人。是一封信。信是老同学土肥原贤二写的,措辞客气,问候旧谊,最后一行写着:“何君,帝国需要你的智慧。”

何应钦把那封信锁在抽屉最深处。然后拿起电话,打给松本。

“松本先生,”他说,“明天,在老地方,我请客。鸭血粉丝汤。”

他挂上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眼睛。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军装的领口,从桌上拿起一份拟好的《对日谈判预案》,锁进公文包里。

曹、周、何三人在雨夜里先后到达同一个巷口摊位时,东京正在彻夜开会,天津的满清遗老正在宫岛街的深宅里向吉田善太郎拱手称臣。而在南京的这个雨巷里,白老倌端上三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。

松本给他们每人一个信封。

曹汝霖收下了。他需要钱——需要很多钱。他在上海有三处房产,杭州有一栋别墅,还有两个姨太太要养。日本人给的钱他已经花了大半,现在退不回去了。他把信封塞进口袋,低头喝汤。汤很烫,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
周秉文收下了。他把信封塞进袖口,没有看。他不敢看。信封里不只是支票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他儿子在东京樱花树下的照片,背面用日文写了一行字:“令郎在帝国生活愉快。”他把照片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然后他轻声问松本:“我儿子……还好吗?”

“非常好。”松本微笑着,“文部省已经将他的奖学金提高了一等。帝国对周秘书的公子,视如己出。”

周秉文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