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1年10月1日,南京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曹汝霖坐在书房里,没有开灯。窗外雨打芭蕉,啪嗒啪嗒,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电报——辽西战报。四个师团,全军覆没。他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,手指就凉一分。
三十年了。他从光绪三十一年留学日本,到民国元年进外交部,再到如今行政院参议,他跟日本人打了半辈子交道。他自以为了解日本人——了解他们的工业、他们的军力、他们的野心。但这份电报告诉他,他并不了解中国人的那一面。四万个日本兵,埋在黑土地里。那个叫卢润东的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电话响了。
他没有立刻接。电话响了五声,断了。然后又响。三声。这是约定好的信号。
“曹先生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,带着日本口音,“松本先生在老地方等您。”
曹汝霖挂上电话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拿起雨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——“明哲保身”。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,光绪三十四年写的,就在他登上去日本留学轮船的前夜。
他把雨伞夹在腋下,走进了雨里。
与此同时,周秉文正在办公室里烧文件。
行政院的办公楼已经空了。他把最后一份与日本领事馆往来的记录塞进铁盆里,划了一根洋火。火苗舔着纸边,慢慢烧起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镜映得一明一暗。
他想起儿子。东京帝国大学,文部省奖学金。儿子上个月来信,说导师很器重他,说同学们对他很好,说日本的春天樱花很漂亮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儿子真相。不,不能说。他在日本留学的费用,每一块钱都是日本人给的。他老婆在霞飞路上的三家店铺,每一张房契都是日本领事馆经手办的。他每个月领的六百日元顾问费,每一张钞票都是松本次郎亲手交给他的。
他做了两年零三个月的“朋友”。
现在,“朋友”该收账了。
周秉文把烧完的纸灰倒进废纸篓里,拿起伞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他的皮鞋声在回荡。他想,如果儿子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——不,不会的。儿子永远不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