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馆里,灯火通明。
一楼大厅是整栋建筑最气派的地方,挑高足有六米,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洛可可纹样,中心垂着一盏水晶吊灯,捷克产的,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串成,灯光一照,整个大厅都在闪烁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
地板是柚木的,打了一层厚厚的蜡,光可鉴人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在演奏一首古老的曲子。
墙壁上挂着油画——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的作品,列宾的复制品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,一群瘦骨嶙峋的纤夫拉着纤绳,在烈日下挣扎,脸上是麻木的、认命的表情。
这幅画挂在这里,跟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,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奶油汤里,但没有人觉得碍眼——或者说,没有人敢说碍眼。
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,桃花心木的,桌面打磨得像一面铜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桌布上摆着银质烛台,烛台上插着十二根蜡烛,烛火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摇曳,光影在墙上跳舞。
桌上的餐具是法国的利摩日瓷器,每一件都描着金边,盘子中央画着一朵蓝色的鸢尾花——法兰西王室的标志,虽然法兰西已经没有王室了,但这套瓷器还是让人觉得高贵。
酒杯是波西米亚水晶的,杯壁薄如蝉翼,手指轻轻一弹,能响三秒钟,余音袅袅,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。
十几个男人围坐在长桌旁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——有长袍马褂,有西装革履,有中山装,甚至还有一个穿和服的。
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开外不等,面容各异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脸上都挂着笑。那种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,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、恰到好处的、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笑。
嘴角上翘的弧度、眼睛眯起的程度、牙齿露出的颗数,都经过反复练习,精确到毫米,像日本能剧里的面具,喜就是喜,怒就是怒,永远不会混淆。
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佟,名国璋,字璧成,满族正白旗,祖上是黑龙江将军的幕僚,在哈尔滨经营木材和粮食生意发了家。
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马褂,料子是上好的杭罗,里衬是貂皮的,领口镶着一圈一寸宽的黑貂毛,油光水滑,像一条蛇盘在脖子上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的脸圆而白净,几乎没有皱纹,保养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,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,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把小刷子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眼珠子是浅褐色的,瞳孔总是微微收缩,像在不停地算计什么。
他的嘴唇薄而红润,上唇微微上翘,天生一副笑相,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,像一条河流到了沙漠,还没流到就干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