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板的绸缎庄里,一家三口蜷缩在角落,很久没有动。
女儿已经不哭了,缩在母亲怀里,睁着大眼睛,眼神空洞。
陈老板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被踩烂的招牌,忽然腿一软,跪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,只是跪着,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“爸……”女儿怯怯地喊了一声。
陈老板没有回答。
街上,那个被殴打的年轻伙计已经被抬走了,地上只留下一滩血和一根断成两截的扁担。
王老板还跪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他的额头磕破了,血已经凝固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很低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祈祷。
凑近了才能听清,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天哪……这是什么世道……天哪……”
远处,海关大楼的大钟敲了六下,钟声沉闷而悠远,像在为这一天画上句号。
夕阳西下,把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染成一片血色。黄浦江的水面上,倒映着火烧云,红得刺眼,像一江的血。
东京的报馆里,山本实彦站在窗前,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。
他的桌上,摆着明天早报的版样,头版依然是满洲事变的报道,措辞比今天更强硬,标题更大更红。
他盯着那版样,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灵魂的累。
他想起那个卖鱼少年的眼神,那双像镜子一样的眼睛,照出了他的一切。
他想起自己写的社论,想起“暴支”两个字,想起自己在写这两个字时手指的颤抖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,然后重新睁开,目光变得坚硬。
“这是帝国的选择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而我,只是执行者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通印刷车间:“开始印吧。明天,我要东京的每一个角落,都看到我们的报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“是”,然后印刷机轰然启动,巨大的滚筒开始转动,一张张报纸飞速吐出,带着刺鼻的油墨味,带着谎言与真相的混合物,带着一个帝国的野心与疯狂,以每分钟千份的速度,向全东京、全日本、全世界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