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西安城飘起了细雪。
那雪起初是零星的雪沫,在空中打着旋,落地即化。到了晌午,雪片变大变密了,纷纷扬扬,像无数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。很快,屋顶、树梢、街道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年会会场设在原西北军新被改建的一处礼堂。这建筑有些年头了,但今天,它被装扮一新,门口挂上了红纸糊的灯笼,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“聚”、“村”二字。
卢润东踩着积雪走进会场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热气从无数身体上蒸腾起来,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让整个礼堂显得朦胧胧的。粗布的棉袄、沾着泥巴的布鞋、黝黑粗糙的手掌——这些都是从一线来的聚村代表。他们有的还在低声交流:
“你们村今年打了几口井?”
“七口,最深的一口十二丈。”
“我们那儿办了榨油坊,菜籽油,香着呢!”
有的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去年大了一倍的会场。去年在卢家村一个库房里开会,人少还挤得转不开身。今年这礼堂能坐五百人,还加了二楼回廊。
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,墨汁淋漓地写着:“总结1930,迎接1931”。墨迹未干,在汽灯光下微微反光,散发着一股松烟墨特有的气味。
上午九点整,会议正式开始。
没有冗长的开场白,没有繁文缛节。民部部长罗亦农第一个走上讲台。这个湖南书生比去年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有两团火在烧。他走到讲台前,翻开厚厚的报告本——本子是自己装订的,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同志们,我先报几个数字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湖南口音的铿锵。会场立刻安静下来,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——要过年了,城里有些人家已经开始放炮。
“截至本月二十五日,北方八省正式登记在册的聚村数量——”罗亦农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一字一顿,“四千四百三十七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