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盘腿坐在门口台阶上,啃着一个馒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他耳朵尖,送消息的小太监在廊下跟大宫女低声禀报,他全听见了。
“啧,”老鬼咽下馒头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打起来了。国子监那帮小崽子,书没读几本,脾气倒不小。”
林昭勺子停了停,抬起头:“……打起来?”
“为放榜的事儿。”老鬼扭过头,咧咧嘴,“寒门的乐疯了,世家的气疯了,可不就得干架么。还砸伤了个老吏,血流了一脸,怪吓人。”
林昭放下勺子。粥碗里热气袅袅,熏得她眼前有点模糊。她没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,划来划去,划出几个歪扭的数字,像账目。
“伤得重吗?”她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老鬼拍拍屁股站起来,“就是麻烦。听说闹事的里头,有个是淮西周家老头的远房侄孙,已经被京兆尹扣了。这下好了,周老头那张老脸,怕是要挂不住了。”
周家。
林昭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,很快,抓不住。她只记得前两天萧凛提起过这个名字,语气很冷,像结了冰。
“考试……是为了选能做事的人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,“如果考的东西,和要做的事没关系,那考它干嘛?”
老鬼一愣,随即笑得露出黄牙:“丫头,你这话,跟你没失忆时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林昭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桌面,自己刚才无意识划出的那些数字和线条,此刻看起来,竟隐约像个简单的流程——先查田册,再核税赋,接着找佃户问话……每一步都连着箭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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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那些痕迹,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,撞得胸口发闷。
一些零碎的、不成形的画面闪过:灯火通明的房间,堆积如山的卷宗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,还有一个总是皱着眉头、但眼睛很亮的年轻男子的侧脸……
是谁?
她伸手想去抓,画面却像水里的倒影,一碰就碎了。
只剩下心口那点闷痛,真实地存在着。
……
养心殿里,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。
萧凛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京兆尹的急报和国子监的呈文。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是连夜批折子熬出来的。刘阁老站在下首,躬着身,大气不敢出。
“周老的侄孙。”萧凛手指敲在“周文焕”三个字上,敲得咚咚响,“当众掷石,殴伤吏员。好,很好。周家百年诗礼,就教出这样的子弟?”
刘阁老额头渗汗:“陛下息怒。少年人一时激愤,也是有的。周老已经递了话,说一定严加管教……”
“管教?”萧凛冷笑,“他先管好自己那封《请正学风疏》吧!一面说新学败坏心术,一面自家族人当街行凶——朕倒要问问,这到底是新学败坏了他周家的心术,还是他周家本就心术不正?”
话太重了。
刘阁老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萧凛却不看他,目光转向窗外。窗棂外,一株老梅开了几朵,红得扎眼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点血。
“涉案的,按律处置。该关关,该罚罚。”他声音平了些,但更冷,“至于国子监那边……策论科继续办。不仅办,还要扩大。明年春闱,朕要看到天下各州府的举人,都考一考这‘实务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