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五月初三,夷州南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。
五十条战船泊在湾里,帆都升了一半,被海风吹得鼓胀。甘宁站在最大那条楼船的船头,手按着刀柄,看着下面列队的八千水军。旗是汉军的黑底红旗,但下面站着的脸,大半是江东的旧面孔——徐盛、蒋钦的三千人站在最前面,后面是甘宁的本部,再后面是贺齐从夷州守军里抽调的二千人。
“此去林邑——”甘宁的声音像滚雷,在海湾里荡开,“非为杀人,非为掠地!”
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为稻种!”他吼出最后三个字。
队列静了片刻,然后爆出应和:“为稻种!为稻种!”
声音在群山环抱的海湾里回响,惊起远处崖上一群白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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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钦站在队列前头,头盔下的眉头皱着。等誓师完了,各营登船时,他凑到陆逊身边,压低声音:
“伯言将军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码头旁的礁石后面。海浪拍着石岸,哗啦,哗啦。
“林邑那地方,”蒋钦看着海面,“听说湿热瘴疠,蛮荒野人。大王为何如此重视?还特意调我和文向的三千人——”
陆逊没立刻回答。他弯腰捡了块扁石,手腕一甩,石片在海面上打了七八个水漂,最后沉下去。
“公奕,”他直起身,“记得去岁士燮献的占城稻吗?”
“记得。说是亩产倍于江南。”
“士燮只献了穗,没献种。”陆逊转过来看着他,“廖尚书查了大半年,确定良种在林邑王室手里。林邑王范熊——区连的女婿,篡了他岳父的位——把稻种当宝贝捂着,只肯给交州一点点。”
蒋钦还是不明白:“可就算高产,也不值得兴师动众……”
陆逊笑了。那笑很淡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张子布公前日有密信给我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“信里说:若取得稻种,于江南试种成功,亩产确如所言——那便是‘天降祥瑞’。大王……需要这个祥瑞。”
蒋钦的瞳孔缩了缩。他懂了。
从建安十八年伐吴,到十九年平江东、收夷州、定交州,刘备已经实质上统治了大半个天下。可名义上,他还是汉朝的蜀王,头上还有个在许都的献帝。祥瑞——尤其是能活民千万的祥瑞——是最好的台阶。
“我等新降之臣,”蒋钦喉咙发干,“需此功为进身之阶?”
陆逊点头,目光望向北方,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“从龙之功,莫过于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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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是五月十二启航的。
夏季的南海,风从西南来,正好鼓帆。五十条船排成燕尾阵,甘宁的旗舰在最前,陆逊的船在左翼,徐盛蒋钦在右翼。头十天,海面平静得像块青琉璃,只有鸥鸟跟着船队,偶尔俯冲下来叼走扔出船舷的鱼肠子。
第二十一天,看见陆地了。
先是一线灰绿,然后渐渐清晰——海岸线曲折,岸上密林苍翠得发黑,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这就是林邑,汉时叫象林邑,日南郡最南边的县。三十年前,县功曹区连杀了汉官自立为王,现在坐王位的是他女婿范熊。
船队在离岸三里处下锚。
岸上已经有了动静。黑压压的人从林子里涌出来,在沙滩上列阵。最前面是二十多头战象,象背上架着木楼,楼里站着持矛的土兵。象阵后面是步兵,光着上身,皮肤黝黑,手里拿着短矛、木盾、还有种奇怪的弯刀。
甘宁站在船头看了半晌,下令:“不放箭。派通译。”
一条小船放下去,船上除了划桨的士卒,还有个交州来的通译——原先是士燮府上的门客,会说林邑土话。小船缓缓靠岸,通译站起来,双手举过头顶,用土话喊:
“大汉天兵至此!非为征伐,乃为通好!献占城稻良种,可封侯爵,永为藩属!”
喊了三遍。
象阵里一阵骚动。过了约一刻钟,一头最大的战象缓步出列,象背上坐着个人。那人约莫四十岁,肤色比土人浅些,脸上刺着青纹,戴金环耳饰,披一件斑斓的鸟羽披风——是范熊。
他盯着海面上那一片战船,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,挥手。
象阵开始向前。
甘宁叹了口气:“敬酒不吃。”
他举起令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