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被他咬了一口的法棍。切口处涂着果酱,草莓的,红色的果酱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。果酱从他的齿痕处溢出来一小点,挂在法棍的切面上,像一颗小小的、红色的、没有凝固的琥珀。
“吃了。”她移开了目光。
“吃的什么?”
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林墨羽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书页上,但她的眼球还是没有动。她没有在看书。她只是把目光放在那里。他收回手,把法棍放回桌上,拧开牛奶的瓶盖,喝了一口。牛奶已经不冰了,温温的,在口腔里留下一层薄薄的、奶白色的膜。
“你昨天几点睡的?”他问。
初的手指又紧了一点。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记得了,还是不想说?”
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林墨羽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把牛奶瓶和那根法棍放在她桌上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初低头看着那根法棍。它躺在她的课本上,压住了她正在看的那一页。课本上的字被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边缘的几个单词——“frightened”“alone”“somewhere”。她没有把法棍拿开,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她只是看着它,看着它金棕色的外壳,看着它表面撒着的白色面粉,看着它切口处露出的、蜂窝状的、柔软的内部组织。
“我不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羽的声音同样轻,“但你还是得吃,你现在这样子明显是没吃早饭,先给我把早饭吃了再说。”
初看着那根法棍,看了很久。久到林墨羽以为她不会动了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脸上,久到她睫毛上的阴影从她的颧骨移到了她的嘴角。然后她伸出手,拿起了那根法棍。她的手指很长,很白,指节分明。她握着法棍的方式很奇怪,不是握食物,而是握着一根棍子,一根可以用来敲打什么东西的、坚硬的、不会折断的棍子。她没有咬。她只是握着。像握着一件不需要使用、但也不能丢弃的、必须时刻带在身边的、沉重的东西。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初啃法棍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牙齿间缓慢碎裂,不是“咔嚓”,而是“沙沙”——法棍的外壳太硬了,她咬得很小心,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她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、不太想吃东西的、但被人看着不得不吃几口的仓鼠。林墨羽看着她那张苍白的侧脸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握着法棍的那只手的指节泛白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,像一台老旧的、快要散架的、但还在拼命转动的发动机。
初这个人,他认识太久了。她不讨厌任何人,也不喜欢任何人。她只是活着,在自己的世界里,用一套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规则。所以他知道,初的“不记得了”是假的。她记得。她只是不想说。不想说,是因为说了也没用。没用,是因为问题不在她身上,在她家里那个老逼登身上。
“那条老狗又怎么了?”
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法棍还捏在手里,但她的手指不再动了。她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,但她的眼球终于动了——不是“看书”的动,而是“不知道该往哪里看”的动。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右边移到左边,又从左边移回中间。最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“得,我就知道,那个老女人又作妖了!”他的声音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肉里。不是“生气”,而是“忍”。他在忍。
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。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扯出来的、黑色的、瘦长的、随时会断的影子。
小主,
“她昨晚打电话来了。”初的声音很轻,“说周末让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