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东莞依旧闷热。那天是下午两点,工友们都去流水线上了,宿舍里只剩奕龙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。风扇呼呼地转着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,忽然感觉有个东西压在了身上。
他下意识想翻身,却发现手脚完全动不了。意识是清醒的,耳朵里还听见外面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,可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床板上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胸口越来越憋闷,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,而且那压力越来越重,隐隐还能感觉到两只手掌按在自己腰间的力度和形状。
恐惧如潮水般袭来。他拼命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响;他拼命想睁眼,可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。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黑影骑在肚子上,那股压力和窒息感让他几乎断气。
“不行,必须醒过来!”陈奕龙在心底嘶吼,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所有意志去挣扎。终于,他猛地撑开了眼睛。
就在那一刹那,他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坐在自己胸口的位置。虽然无法辨认五官,但那畸形的轮廓分明透出一股狰狞,似乎正在俯视着他。黑影在他睁眼的瞬间倏地消散,像一滴墨汁落进了水里。紧接着,头顶的老吊扇发出“咔嚓”一声刺耳的断裂声,一片锈迹斑斑的铁扇叶竟旋转着脱落,直直飞落下来,“噗”的一声,扎进了他床边不到十厘米的凉席上。苇草编的席面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。如果刚才那道黑影没有压住他,如果他被吓醒后不是还在床上僵着,而是本能坐起来的话,那片扇叶切中的就不是草席,而是他的脑袋。
奕龙看着插在枕头边还在微微晃动的铁扇叶,浑身冷汗如瀑。他猛地翻身坐起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郴州铁路桥上的遭遇。老秦头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:“没听说过谁家死人。”那个躺在红棺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会有一支送葬队在凌晨过桥?那口红棺材到底是要镇什么东西?一件件离奇而无法解释的事串联起来,他隐隐觉得,从那天夜里起,某种东西就缠上自己了——这两年来,它根本没离开。
想到这里,他脸色变得比墙皮还白,再也不愿在这间宿舍里多待一秒钟。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行李,跟匆匆赶回来看情况的父亲说了句“这地方不干净”,当天就离开了谢岗。
后来,陈奕龙听说那栋宿舍楼在早些年是个乱葬岗子,做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不少无人认领的尸骨,那具红棺材很可能就是为镇压怨气而设的。有风水先生说,他半夜过桥撞见的那场送葬,其实是一场“发丧”。按湖南老辈人的说法,撞见发丧的人,若是死者觉得你与它有缘,它便会跟着你走,直到把你带到那边去。
至于那天在谢岗的宿舍里,到底是想把他拉下去做替身,还是那口红棺材里镇压的东西终于追上了他,陈奕龙这辈子都没有想明白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住一楼,进任何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花板上有没有吊扇。每年一到了大年三十,他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看天,仿佛在祈祷今年是个好年。而那片冰冷的雪花,始终未能掩盖那个雪夜里,红棺队伍无声经过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