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烽烬缘浅

常氏坐在凤椅上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转头对朱标轻声道:“景隆这孩子,倒是谦逊。只是他常年征战,身边也该有个人照料才是。”朱标微微颔首,目光在李景隆与长宁之间转了一圈,似有了主意。

御座右侧,长宁悄悄命内侍取来一小盒“金疮药”,这是昨日与徐妙锦筹备时,特意为功臣们准备的,专治刀剑旧伤。她让内侍嘱咐李景隆的亲兵:“此药治旧伤甚佳,嘱你家将军按时敷用,莫要因公务耽搁。”

殿内歌舞依旧,烛火摇曳中,李景隆似有所感,抬头望向御座右侧。恰好长宁也抬眸看来,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慌忙低下头,耳尖却悄悄泛红。窗外风雪又紧,殿内暖意正浓,驱散这玄甲将军的寒威。

宫宴过半,乐坊奏起《霓裳羽衣曲》,舞姬旋着裙摆如蝶翼翻飞,殿内暖意愈浓。常皇后见李景隆独自静坐,偶有勋贵敬酒也只是浅酌辄止,便对朱标轻声道:“景隆刚归京便忙于军务,想来还未好生歇息。不如传旨,让他明日不必早朝,在家调理一日?”

朱标颔首,对身旁内侍低语几句。内侍领旨,走到李景隆席前躬身道:“陛下有旨,李将军久征辛劳,明日免朝,着好生休养。”李景隆闻言起身谢恩,目光却不自觉又飘向御座右侧,长宁正与徐妙锦低声说着什么,指尖捏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的寒梅与他甲胄上的霜花竟有几分相似。

宴席散时,雪已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宫道上,积雪白得晃眼。李景隆刚走出殿门,便见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走来:“李将军,这是公主殿下让奴才交给您的。”他接过锦盒,触手温热,打开一看,里面除了那盒“金疮药”,还多了一张素笺,笺上是娟秀的字迹:“漠北风寒,旧伤易复发,将军需按时敷药,莫要轻忽。”

暮色渐浓,月华初上,李景隆握着素笺,指尖微微发颤,抬头见水榭栏杆旁立着一道倩影——朱长宁身着绣鸾鸟纹的宫装,指尖捻着一瓣飘落的杏花,月光洒在她身上,晕出一层清冷的银辉,宛若月下仙子。

“公主。”李景隆止步于水榭入口,躬身行礼,目光落在她腰间悬挂的“如朕亲临”玉牌上,刻意与她保持着三尺之距,礼数周全得无半分逾矩。

长宁未回头,声音轻得似随水波荡漾:“李将军不必多礼。方才席间听闻,将军不日便要赴京营任职,统辖五军营精锐?此乃陛下重托,当贺将军。”

李景隆望着她映在水中的倒影,鬓边珠钗轻晃,搅碎一池月色,心中泛起涩意,苦笑道:“皆是陛下隆恩,臣不过是尽分内之事,不敢称‘贺’。”他沉默片刻,终是按捺不住,轻声道,“臣观公主近日面色,似比出征前清减了些,还望公主保重凤体。”

长宁这才缓缓转身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目光清澈如溪:“如今边关已靖,再无烽烟之扰,将军久居塞北,可还习惯金陵这温软的春风?”

“习惯与否,总要习惯。”李景隆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就像公主,自册封玉尊以来,也早已习惯这‘金枝玉叶’的重责,习惯了言行举止皆需合于礼制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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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榭内一时寂静,唯有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,与远处传来的宫乐余音。长宁忽然抬眸,望着他道:“少时读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,总不解韩信为何甘受胯下之辱——他有万夫不当之勇,何惧一市井无赖?”

李景隆指尖猛地一颤,心头发紧,躬身问道:“公主何出此言?莫非臣有行事不妥之处?”

“如今方知,”长宁转头望向远处亮起的宫灯,光晕在夜色中晕开,“有时退一步,非为怯懦,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人,更重要的事。”她转回目光,眸光清亮如星,直直望进他眼底,“将军是聪明人,当知陛下近日为何将京营兵权交予你,陛下的心意,将军该懂。”

李景隆胸口如遭重锤,闷痛难忍。他怎会不懂?洪宣帝仁厚。他是曹国公,手握北伐军功,如今再掌京营兵权,已是朝野瞩目的勋贵武将;而长宁是天子嫡女,玉尊公主的地位仅次于太子,若二人有所牵连,必被言官弹劾“勋贵攀附皇亲”“武将觊觎皇权”,不仅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,更会让皇帝陷入“偏袒外戚”的两难境地。陛下的恩赏,是恩赏,也是警示,京营的兵权,是信任,也是束缚,让他安守武将本分,莫涉宫廷是非。

“臣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那些藏在寒甲下的心意、那些月下辗转的思念,终是化作深深一揖,“臣谢公主点拨,臣……明白。”

长宁转身,裙裾扫过满地雪花,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:“天色已晚,宫门即将下钥,将军该出宫了。”

李景隆攥紧金疮药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至消失在深宫远处,才缓缓挺直脊背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决绝如当年出征漠北,再未回头。

半月后,京郊大校场,旌旗猎猎,甲胄鲜明。李景隆一身玄色戎装,腰悬佩剑,高坐点将台之上,目光如炬,冷静地调遣兵马:“左翼骑兵迂回,右翼步兵列阵,中路弓弩手准备——演练‘雁行阵’!”

号令传出,校场上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,马蹄声、甲胄碰撞声、兵器出鞘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他神情冷峻,言辞简练,眉宇间尽是武将的威严,再不见那夜水榭旁的半分波澜。

朱标携太子朱雄英、玉尊公主亲临观演,立于高台上。见军中号令严明,士气高昂,阵型变换间无半分混乱,朱标频频点头,对身旁的长宁笑道:“景隆确是将才,沉稳有谋略,父皇当年选他随傅将军北伐,果然没看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