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那妇人真带了棵半烂的白菜来。周秀才当场切开,指着里面的水汽:“你看,里头还湿着就入窖了,自然要烂。得晾到外皮干皱才行。”
妇人恍然大悟。这事传开,第三日来了十几个妇人,都是来问家里实际问题的——炕不暖怎么办,孩子总冻脚怎么办,冬菜怎么存能不坏……
周秀才一一解答,不厌其烦。末了,他指着墙上的字:“这些问题,教材里都写了。你们认了字,自己就能看懂,不用每次都来问。”
有妇人羞赧:“我们……都不识字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周秀才道,“每日孩子放学后,我开一个时辰的‘成人班’,专教这些实用字。不要钱,来了就教。”
七月十五,成人班开了课。来了八个妇人,最大的五十岁,最年轻的二十出头。她们坐在孩子坐过的凳子上,手握着笔,比孩子还紧张。
周秀才还是从“天、地、人”教起,但每教一个字,都配上实际用处:“认了‘天’字,能看黄历,知道哪天宜播种;认了‘地’字,能看懂地契,不吃亏……”
妇人们学得认真。那个五十岁的老妇,手抖得握不住笔,却一笔一画写得极慢,写完了还要问:“先生,我这字写得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周秀才点头,“第一次写,写成这样很好了。”
老妇笑了,缺了牙的嘴咧开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
那晚,周秀才在油灯下给社学司写信。写到成人班时,他笔尖顿了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。
“北地妇人苦甚于男子。今有老妪五十始学字,手颤而心坚。臣忽悟:教育一事,不在年岁早晚,而在向学之心。若能使一老妪识字明理,其家中子孙,或亦能受其益。此谓‘以一点光,照亮一方’。”
信写罢,他走出土屋。夏夜的山西,星空格外清澈。远处山峦如黛,近处村落灯火点点。
其中有一盏,是他点的——那土屋里的灯还亮着,明日还要上课。
周秀才深深吸了口气。北地的风带着土腥味,却让他心中无比踏实。
他知道,这才是个开始。李家沟的灯亮了,还要点亮杨家洼,点亮赵家堡,点亮这黄土塬上千千万万的村落。
但有了第一盏,便会有第二盏,第三盏……
就像那暖手炉里的小小炭火,虽微,却暖;就像那些妇人眼中的光,虽弱,却亮。
这便是深耕的意义——一点一点,让光透进来,让暖漫开去。
远处传来犬吠声,周秀才转身回屋。明日,还要教新的字,还要解答新的问题,还要看着那些眼睛,一点点被知识点亮。
他轻轻关上门,将漫天的星光关在门外,却把心中的那盏灯,燃得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