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浸得星野花瓣发沉,淡紫色的荧光顺着花脉淌下来,在泥地上洇出细碎的星点。沈星攥着怀里那张泛黄的结婚证,指腹反复摩挲着 “明日” 两个字,心口像被温水裹着,又酸又胀。
她刚从琴盒夹层里翻出这张婚书,星纹纸的触感还留在指尖,腕间的胎记就隐隐发烫。抬头时,便看见院墙上蹲着一道小小的影子。
是阿毛。
往常这个时辰,它早该窝在花房的软垫上打盹,爪子还得抱着半片干花瓣。可今夜它坐得笔直,脊背绷成一条线,灰棕色的毛被夜风吹得炸开,颈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锁,正泛着极淡的冷光。
沈星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离得还有几步远,就看见阿毛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。那不再是一只猴子该有的懵懂灵动,眼神沉得像积了百年的湖水,望着镜湖的方向,连眨眼都很慢。
“阿毛?” 沈星轻声唤它。
阿毛没像往常那样蹦过来蹭她的手,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爪子下意识攥紧了银锁。指节用力到泛白,银锁的光便更亮了些,映得它眼底也浮起细碎的星子。
沈星脚步顿住。
她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—— 百年前的林鹤站在镜湖花田旁,肩头蹲着一只猴子,毛色雪白,颈间挂着一模一样的银锁。照片底下标注着两个字:雪星。
当时她只觉得阿毛和雪星长得像,只当是巧合。可今夜看着阿毛这副模样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了上来:月圆之夜它对着镜湖叩拜、能听懂无面影的低语、天生就能和星野花通感、甚至陆野第一次见它时,脱口而出的那句 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”。
种种异象,从来都不是巧合。
“你要去花田中心?” 沈星看着它始终望向花田深处的眼神,轻声问。
阿毛终于转过头看她。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,此刻竟盛着沈星读不懂的悲伤与坚定。它轻轻点了点头,爪子指了指花田最深处,又指了指沈星腕间的胎记,意思很明白 —— 要她一起去。
沈星没有犹豫。她反手将琴盒关好,把结婚证贴身放好,又摘了墙上挂着的紫檀木琴,指尖拨了下最细的那根弦。弦音清越,震得院角的星野花轻轻晃了晃。
“走吧,我陪你。”
阿毛纵身从墙上跃下,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它没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走在前面,而是放慢了脚步,时不时回头看沈星一眼,像是怕她跟不上,又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,回头人就不见了。
越往花田深处走,四周的光就越亮。
星野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原本朝各个方向开的花朵,竟齐齐转向他们行进的方向,花瓣微微颤动,铺成一条发光的花路。夜风卷着花香涌过来,沈星鼻间萦绕着熟悉的清冷香气,和她琴谱里夹着的那片干花,味道分毫不差。
她心里清楚,花田中心是沈月特意叮嘱过的禁地。说底下埋着老祖宗的阵眼,寻常人靠近会被星纹反噬。可今夜阿毛带路,星野花非但没有攻击的意思,反而像在接引。
腕间的胎记烫得更厉害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苏醒,和前方的某种存在遥遥呼应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的花丛忽然到了尽头。
一块丈高的青黑色石碑立在那里,碑身被厚厚的藤蔓裹着,只露出边角几缕奇异的纹路。沈星一眼就认了出来 —— 那纹路和她胎记上的星纹同源,和花铲柄上磨出来的刻字同源,也和那张结婚证纸里藏着的千星图纹路,一模一样。
阿毛走到石碑前,停下了脚步。
它仰头望着石碑,爪子抬起又放下,反复了好几次,像是在犹豫。沈星站在它身后,能清晰看见它小小的身子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因为情绪太剧烈。
“这上面刻的是什么?” 沈星低声问。
阿毛没回头,只是用爪子扒住石碑上的藤蔓,用力一扯。
缠绕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应声而断,簌簌地掉了一地枯叶。完整的碑身露了出来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野古文,笔画曲折,像星辰运行的轨迹。最中央的位置,刻着一只猴子的剪影,蹲在镜湖旁,怀里抱着一朵星野花。
剪影的颈间,赫然是一枚银锁。
沈星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阿毛的爪子轻轻贴在了那道剪影上。
就在接触的瞬间,整座石碑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紫光!星纹顺着碑身蔓延开来,像被点燃的星轨,一路延伸到地底。沈星只觉得脚下一阵震动,腕间的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,她下意识攥紧琴,指尖按在弦上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阿毛!” 她喊了一声,想去拉它。
可紫光太盛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碑底部传来,沈星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便顺着塌陷的地面坠了下去。失重感袭来的瞬间,她看见一道小小的影子扑过来,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。
小主,
是阿毛。
下坠的时间并不长,不过数息,两人便重重落在了柔软的地面上。沈星撑着琴坐起来,发现自己落在了一条长长的甬道里,四周的墙壁都嵌着发光的星野花种,淡紫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路。
甬道尽头,是重重叠叠的岔路,像一座巨大的迷宫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 沈星环顾四周,墙壁上的星纹正缓缓流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
阿毛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它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,银锁的光已经和墙壁的紫光融在了一起。它回头看了沈星一眼,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像是在说 “跟我来”。
沈星起身跟上。
走进迷宫才发现,这里的墙壁根本不是石头做的。每走一步,墙面就会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,像被封存的记忆碎片,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一苏醒。
第一个岔路口,墙上浮现出江南庭院的模样。
青瓦白墙,院里种满了星野花,花开得正盛。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子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画笔,正低头画着什么。他肩头蹲着一只雪白的猴子,正用爪子扒着他的手腕,凑过去看纸上的画。
“雪星,别闹。” 男子声音温润,笑着偏过头,“这图画错一笔,你家苏晚姑娘的病就好不了了。”
那是林鹤。
沈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