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露气浸透了窗纸,裹着星野花的清冽气息漫进沈府书房,混着紫檀木的沉香味,压不住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余味。
沈星刚跨进门槛,腿就软了一下。陆野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的胳膊,掌心带着花铲柄磨出的薄茧,温度稳得像磐石。他肩上的黑袍还沾着花田的泥土与黑雾腐蚀的焦痕,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,底下渗着血的擦伤泛着黑边,可托着她的手却半点没晃。
“先坐。” 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连夜赶路和恶战过后的沙哑,目光却先扫过书房的梁柱、窗棂与书架缝隙,确认没有蛊虫气息与埋伏痕迹后,才扶着她坐到红木椅上。
桌上还摊着下午没来得及收的布防图,红笔圈出的三十六处星纹桩还清晰刺眼。几个时辰前,他们还对着这张图推演能量网的激活路径,转头就经历了黑袍人突袭、内鬼自爆、绝境中借爆炸之力反推能量网连通湖底星纹阵。赵平那张憨厚老实的脸还在沈星脑子里晃,那句 “我女儿被他们抓了” 像根细针,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阿毛从她肩头跳下来,蹲在桌角蔫蔫地耷拉着耳朵。刚才帮无面影清理死士时,它被黑雾燎到了爪子,毛都焦了一撮,此刻正时不时舔一下伤口,圆溜溜的眼睛却还警惕地盯着门口,半点不肯松懈。
陆野从抽屉里翻出星野花汁调配的伤药,专治黑雾腐蚀。他拉过沈星的手,她掌心的划伤还在渗血,是刚才强行拨弦催动《千星引?归巢》时被琴弦磨破的,血珠沾在腕间的星形胎记上,衬得那片红痕亮得发烫。
“赵平的事,不怪你。” 他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她掌心的血渍,动作放得很轻,生怕弄疼她,“高父拿人软肋做文章,防不胜防。八年的交情抵不过至亲性命,换做是谁,都难选。”
沈星垂着眼,看着他低头给她上药的侧脸。烛火跳了一下,在他下颌线投出一小片阴影,她忽然想起第七世乱葬岗上,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却还挡在她前面,只说一句 “我在”。
“可他守了镜湖八年。” 她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,“老陈说,每次分发星野花花粉他都抢着去,说多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八年的踏实肯干,抵不过一次亲人被挟。她不敢想,寻光会那么多核心成员里,还藏着多少个 “赵平”。高父能精准摸透三十六处节点的位置,能知道三路大军的部署,只靠一个赵平,恐怕远远不够。
陆野上药的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查。一个一个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把纱布缠好,抬眼看向她,目光沉定如深潭: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守住刚激活的能量网,还有找到归墟核。高父费这么大劲玩调虎离山,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归墟核。能量网激活只是第一步,找不到核心做锚点,这张网就是个空架子,风一吹就碎。”
沈星点头,压下心里的翻涌。她深吸一口气,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布防图,指尖却不小心扫过了桌角的紫檀琴盒。
“嗡 ——”
一声极细微的震颤,像夏夜里蜜蜂振翅,又像琴弦的余韵,从琴盒深处传了出来。
两人同时一顿。
沈星的腕间胎记骤然发烫,温度比刚才能量网巅峰激活时还要灼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撞着,拼了命要和琴盒里的力量呼应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顺着空气丝丝缕缕往她手腕里钻,带着熟悉的暖意,像小时候母亲摸她头顶的温度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 她皱着眉,指尖悬在琴盒上方没敢再动。
陆野已经直起身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目光死死锁着那只巴掌大的紫檀琴盒。这琴盒是沈星母亲的遗物,从第一世起就跟着她,之前只在隐秘夹层里发现过泛黄的结婚证和干花瓣信,之后再没出过任何异动。刚才花田能量网炸亮半片夜空时都没见它有反应,怎么回到府里反而响了?
“别碰。” 陆野伸手拦住她,另一只手抓起靠在桌边的花铲,木柄上的星纹隐隐发亮,“先确认有没有蛊虫,是不是高父的人动了手脚。”
他弯腰凑近琴盒,仔细嗅了嗅。紫檀木的沉香味里,混着一丝极淡的星野花香气,没有黑雾的腥甜,也没有蛊虫的腐味。他又用花铲柄轻轻敲了敲琴盒表面,声音沉闷均匀,不像藏了机关的样子。
可那震颤还在继续,越来越明显,像有颗小小的心脏在盒子里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渐渐和沈星的心跳完全同频。桌上的烛火跟着震颤的频率微微晃动,烛泪顺着蜡身淌下来,在台座上凝成小小的星状。
“是星髓的气息。” 沈星低声说,指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,“和我胎记里的力量…… 同源。而且比我身上的,纯得多。”
陆野侧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脸色虽然发白,眼神却清明,没有被蛊惑的迷乱迹象。他沉吟了两秒,收回花铲,却还是站在她身前半步,把她牢牢护在身后:“我来开。你站远点。万一有炸,我先挡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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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。” 沈星拉住他的胳膊,摇头,“这是我母亲的东西。里面的封印和沈家血脉绑定,只有星髓之力能解。要是强行撬,说不定会触发自毁,里面的东西就全毁了。”
她想起之前琴盒的夹层,就是要她滴血才能显现。这盒子看着普通,内里却藏着星纹封印,一层叠着一层,唯有沈家血脉能逐层解锁。
陆野眉头拧得更紧,显然一百个不放心。可他也知道沈星说的是实话,这一路过来,凡是和沈家血脉相关的信物,都只有沈星能催动。
“小心点。”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,却握紧了花铲,周身的气势全提了起来,“有任何不对,立刻松手。我在。”
最后两个字,说得又轻又稳,像给沈星心里压了块定心石。
沈星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稳稳覆在了琴盒盖上。
紫檀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,底下的震颤瞬间清晰了数倍。她集中意念,将腕间胎记里的星髓之力缓缓逼向掌心,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,落在琴盒表面,像水一样漫开。
下一秒,琴盒上原本不起眼的木纹,突然亮起了细碎的银纹。那些纹路像有生命一样,顺着木纹蔓延开来,渐渐拼成了一朵完整的星野花形状,花蕊的位置,正好对着沈星掌心的胎记。
“是星纹封印。” 陆野低声道,眼神凝重,“和花田底下的星纹阵是同一种纹路。比我见过的都要精密。”
沈星没说话,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琴盒上。星纹亮起的瞬间,一股庞大的记忆碎片顺着掌心涌进她脑子里 —— 有母亲坐在琴前弹琴的背影,长发垂落在琴身上;有镜湖底波光粼粼的水纹,巨大的晶石在水底发光;还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星海,星海里站着个穿红衣的人,背对着她,长发被风吹得扬起。
头一阵刺痛,她咬着唇没吭声,反而加大了星髓的输出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琴盒的铜锁扣自己弹开了。
银蓝色的光芒瞬间从盒子里冲了出来,不是刺眼的亮,是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,却带着磅礴的星力,瞬间填满了整间书房。烛火 “噗” 的一声灭了,房间里只剩下琴盒发出的光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。
陆野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,把沈星挡得更严实,花铲横在身前,星纹全亮。可那光芒没有攻击性,反而带着温暖的气息,落在人身上,像晒着春日的太阳,连他肩上的伤口都隐隐泛起麻意,疼痛减轻了不少。
光芒里,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