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后,蛋挞出炉了。金黄色的,表面有一层焦糖色的斑纹,酥皮层层分明,蛋挞液在灯光下微微颤动。她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,端到桌上,拿了一个勺子。
她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甜的,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。酥皮在嘴里碎开,像雪花落在舌面上。可咽下去以后,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,是那股混着铁锈和甜腥的苦,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。她忍着恶心咽下去了,把整个蛋挞吃完了。她放下碟子,喝了一大杯水。嘴里的味道冲淡了一些,可那股甜腥还在舌根底下,像一条蛇盘在那里,怎么都赶不走。
她知道了那个配方里“另加”的东西是什么,是她外婆的骨灰。是她外婆的魂,在那座青花瓷坛子里,在那层灰白色的粉末中,等着被她舀出来,洒进蛋挞液里,做成蛋挞,被那些买了蛋挞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那些人把她的骨灰吞进肚子里了,化在血液里,沉积在骨骼中。他们替她活着,她替他们赎罪。
张自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个蛋挞吃下去的。她只是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失踪的女人——外婆。梦里的外婆站在那间昏暗的蛋挞店里,穿着白色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,笑得很腼腆。她没有对张自珍说话,只是看着她笑。那个笑容让她想起母亲,想起母亲站在烤箱前面的样子,佝偻着背,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母亲不是她母亲,她是外婆的女儿,外婆失踪以后母亲接替了她的位置。母亲被困在这间蛋挞店里了,困在那台老旧的烤箱前面,困在那些金黄色的、酥脆的、甜美的蛋挞里。她的魂在蛋挞液里,在那层焦糖色的斑纹中,被那些买了蛋挞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,替外婆把欠下的债还了一辈子。
她不想再做了,可她做不到。那个配方在她脑子里,在她手心里,在她每一次揉面时指尖传来的触感里。她的身体在做蛋挞,手在揉面,手指在捏蛋挞皮,眼睛在看烤箱的温度。她的身体被那个配方控制了,被那台老旧的烤箱控制了,被那个青花瓷坛子里的灰白色粉末控制了。
她每天都会做蛋挞。做到很晚,做到凌晨,做到整条青石巷都睡了。她站在烤箱前面,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蛋挞在灯光下微微颤动。她闻着那股奶香,那股混着甜腥的奶香,觉得那香味和母亲身上的一模一样,和外婆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青石巷后街的一个老奶奶,在那年老糊涂了。一天傍晚她走进店里,说要买蛋挞。张自珍给她装了半打,老太太接过去,看了一眼,忽然说了一句——“你长得真像你外婆。”张自珍问她认识外婆,老太太没有回答,把钱放在桌上,端着蛋挞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你外婆的蛋挞,我吃了好多年了。她的蛋挞好吃,比你的好吃。”
张自珍问她外婆的蛋挞是什么味道。老太太想了很久,“甜,很甜。吃下去以后,嘴巴里会有一点点苦,像铁锈,又不像。说不清楚,就是那个味道,让人忘不掉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张自珍站在原地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她现在做的蛋挞的味道,和当年外婆做的蛋挞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那层甜腥,那层苦,那些让吃过的人忘不掉的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蛋挞的味道,是人骨灰的味道。外婆的骨灰混在蛋挞液里,被高温烘烤,渗进蛋挞的每一寸纤维里。
张自珍把外婆的骨灰从青花瓷坛子里一勺一勺地舀出来,用厨房秤称了克数,倒回坛子里,重新封好。她把那张配方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,对着灯仔细辨认“另加”那一行字。那不是字,是一个名字。她外婆的名字。
这个名字在配方上写了多少年了,被多少人用那些蛋挞液浸透过,被多少高温烘烤过。它还在那里,没有褪色,没有消失,嵌在那张发黑的纸里,嵌在那个铁皮盒子的最深处,等她来把它念出来。只要她不念,这些蛋挞就和她没有关系。可她念了,从她把第一勺骨灰洒进蛋挞液的那一刻起,她的名字就刻在了那张配方的背面,和外婆的名字并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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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自珍把店门关了。那块“自珍蛋挞”的招牌从门头上取下来,靠在墙边,落了灰。门上的锁换了新的,钥匙只有一把,她挂在脖子上,贴着胸口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店,只是觉得应该留着。等哪天她想回来了,就可以打开门,重新做蛋挞。
她把那个青花瓷坛子从灶台底下抱出来,用红布重新封了口,红布上压了几块石头,塞进背包里。她把那台老烤箱用防雨布盖好,在防雨布上压了一摞旧报纸。
她没有回省城。她在镇上的另一条街租了一间小屋,一个人住。她白天睡觉,晚上去一间夜市的奶茶店打工。工资不高,够吃够用。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段事彻底翻过去,可她做不到。那个配方在她脑子里,她每次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那行字——“另加”。然后她就醒了。
她开始失眠了。整夜整夜睡不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蛋挞,金黄色的,酥脆的,表面有一层焦糖色的斑纹。她闻着那股奶香,那股混着甜腥的奶香,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,从那个铁皮盒子的缝隙里挤出来的。她捂住鼻子,那股气味还是往她脑子里钻。
她不知道外婆当年到底做了什么,只知道她欠了这条街上的所有人一蛋挞的命。那是什么命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她接替母亲的位置重新开始做蛋挞的那一刻起,她就是这条街上的鬼了。她困在这里了,困在这间蛋挞店里,困在那台老旧的烤箱前面,困在那张发黑的配方里。她出不去了,也不想出去。因为她每做一只蛋挞,就替外婆还一点债。债还完了,她就能走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也许永远还不到。她只是觉得,应该还。那些蛋挞是她欠的债,她欠了别人,别人欠了她,欠来欠去,永远还不清。
她忽然很想吃一只蛋挞,不是自己做的那种,是街上普通面包店卖的那种。买了半打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。第一口,甜的。第二口,甜的。第三口,还是甜的。没有铁锈味,没有甜腥,没有那股让她作呕的苦。就是甜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蛋挞上,落在那些金黄色的、酥脆的、甜美的外皮上。
张自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吃过蛋挞,连街上卖的都不吃了。因为她知道那些蛋挞里没有外婆的骨灰,没有那些让人忘不掉的说不清的东西,没有债,没有命,什么都没有。她吃的不是蛋挞,是那些被困在这条街上、替她们还了一辈子债的魂。她们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让她活过来,让她替她们把那些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罪、咽下去的铁锈味重新尝一遍。她不是来吃蛋挞的,她是来替她们受苦的。
她后来从老街坊们嘴里拼凑出了外婆的故事。外婆张秀莲,就是这家蛋挞店真正的主人。年轻时候是县城里有名的美人,做的蛋挞据说连省城的人都专程来买。后来她染上赌瘾,欠下了巨额赌债。债主天天上门逼债,她走投无路,在那间蛋挞店里,用那台老烤箱,打开煤气,自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