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从南到北

人间小温 我超爱秋月 2187 字 8个月前

第二天一早,我被窗外嘹亮的公鸡打鸣声惊醒。陈峰已经起来了,精神抖擞,正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老镜子刮胡子。见我醒来,他擦着脸上的泡沫沫,兴冲冲地说:“婉婉,收拾一下,晌午带你去吃好的!几个发小听说我回来了,非要聚聚,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,热闹!”

我坐起身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昨晚那硬邦邦的土炕和陌生的方言音频似乎还残留着影响,让我的脑子有些迟钝。“哦,好呀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紧。对于陈峰这些“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”,我只在照片和他偶尔的回忆片段里见过模糊的影子。那片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、塑造了他骨子里某些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特质的热土,以及从这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情谊,对我来说,依旧是一片充满未知的迷雾。

陈峰显得异常兴奋,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件簇新的夹克衫套上,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嘴里还哼着昨天车里那支调子。他这种近乎雀跃的状态,是过去在湖北很少见的。我知道他憋了太久,回到这片土地,回到他熟悉的人群里,他像一棵被移栽多年的树,终于回到了它原本扎根的土壤,每一根枝条都舒展开来,渴望畅快地呼吸。中午时分,陈峰开着他父亲那辆沾满泥点的旧面包车,载着我驶向县城。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招牌陈旧、门脸不大的饭馆前。门楣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,上面用白漆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老陕味”。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,一股浓烈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——是炖煮羊肉特有的浓郁膻香、呛人的油泼辣子焦香、还有老陈醋的酸冽,以及劣质烟草和汗味交织在一起的、属于市井烟火的气息。光线有些昏暗,人声鼎沸,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坐满了食客,大多敞着棉袄领子,面膛红黑,大声吆喝着划拳行令,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陈峰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在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大圆桌旁坐下。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,一见陈峰,立刻炸开了锅。

“峰子!狗日的!可想死额咧!”一个剃着板寸、身材壮得像堵墙、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金链子的男人猛地站起来,嗓门如同洪钟,震得桌上的杯碟都似乎跳了一下。他叫赵大强,陈峰口中的“强子”。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峰肩上,力道之大,让陈峰都趔趄了一下。旁边一个精瘦、留着两撇滑稽小胡子的男人慢悠悠地呷了口白酒,眯着眼笑道:“啧,峰哥,在南方水米里泡了十年,这身板咋还硬实着咧?”他叫王麻子,其实脸上并无麻子,但眼神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精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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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、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只是憨厚地笑着,搓着手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这是柱子。

陈峰大笑着和他们一一拥抱、捶打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、毫无保留的亲昵和豪放。他把我拉过去,用带着明显炫耀的语气大声介绍:“哥几个,瞅瞅!这就是我媳妇儿,林婉!湖北的!漂亮吧?大学生!”

三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。赵大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弟妹好!峰子好福气啊!”王麻子则挑挑眉梢,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溜了一圈,意味不明地“哦”了一声。柱子只是憨憨地点头。

我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向他们点头问好:“你们好。”声音在这喧闹的环境里显得细弱蚊蝇。陈峰按着我坐下,自己则拉过一张凳子,紧挨着我。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给我倒了一杯颜色浑浊的茶水,低声说:“别紧张,都是自己人,放开点。想吃什么?这家的羊肉泡馍、油泼面都是一绝!再给你点个凉拌藕片?”

我点点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菜肴吸引。巨大的海碗里盛着浓稠油亮的羊肉泡馍,硕大的粗瓷盘里堆着小山似的、泼满了鲜红辣椒面的面条(biangbiang面),还有整只切开的、颜色酱红的葫芦鸡……分量豪迈得惊人,油汪汪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气味让我胃里微微有些不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