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从南到北

人间小温 我超爱秋月 2187 字 8个月前

“冷吧?”他低头看我,嘴角咧开,露出在湖北时很少能见到的、毫无负担的爽朗笑意,眼角堆起几道深刻的纹路,“这才是咱陕西的冬天!透亮!带劲!”他的声音洪亮了许多,每个音节都像被冻得硬邦邦的,砸在地上能弹起来似的。

我努力牵动嘴角,想回他一个笑容,脸颊却冻得有些发僵,那笑容想必也显得勉强。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往柔软的羊毛围巾里又埋了埋,只露出一双眼睛,贪婪又惶惑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目光所及,是机场外一片辽阔得有些苍凉的灰黄色调。远处低矮的山峦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,线条坚硬,仿佛被粗暴的斧头劈砍过。近处,光秃秃的树木枝丫倔强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没有一丝绿意。空气干燥得吸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水分,每一次呼吸,鼻腔深处都带着细微的灼痛感。这就是陈峰心心念念的家乡,这坚硬、粗粝、空旷的黄土地,与我记忆中那三面环水、四季相对分明、被柔和的丘陵和湖泊点缀的湖北小城,隔着千山万水,如同两个星球。

车窗外,景象飞速倒退。低矮的黄土崖壁不时掠过,崖壁上密布着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的窑洞,有些洞口糊着发黄的旧报纸,有些则黑洞洞地敞开着,像大地沉默的眼睛。偶尔能看到几株枯树,孤零零地立在崖顶,虬曲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抖。陈峰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,嘴里哼着一支调子高亢又有点悲怆的曲子,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旋律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,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回到主场般的松弛和兴奋。

车子拐下国道,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,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尘。最终停在一座围着土黄色院墙的院落前。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油漆斑驳,门楣上贴着的红色春联已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,边缘卷曲着。

“爸!妈!”陈峰推开车门,几乎是吼着喊了出来,声音里充满了滚烫的喜悦。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。

院子里闻声走出两位老人,身形都有些佝偻。陈峰的母亲,一个头发花白、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的妇人,快步迎了上来,一把握住了陈峰的手臂,仰着头,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。那语调又急又快,带着浓重的、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口音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。我努力去分辨,却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、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,像“娃”、“咋”、“咧”……它们在我耳边盘旋了一下,便迅速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,没留下任何意义。我像个突然闯入古老仪式的异乡人,被一层无形的、厚重的语言屏障彻底隔绝在外,茫然无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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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峰的父亲则沉默地站在一旁,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陈峰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,咧开嘴无声地笑着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那笑容里有一种朴实的、深沉的欣慰。

陈峰这才想起我,连忙转身把我拉到身前,用他那被鄂音浸染过、此刻又努力掰回陕西腔的语调介绍:“爸,妈,这是婉婉!你们的儿媳妇儿!”他又转向我,声音放柔了些,带着安抚,“婉婉,这是我爸妈。”

我赶紧挤出笑容,微微躬身,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候: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话音落下,院子里有一瞬奇异的安静。婆婆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,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回应什么,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却异常温暖。公公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,随即幅度更大地咧开,连连点头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“嗯嗯”声。

一种强烈的疏离感瞬间攫住了我。我像个精致却格格不入的摆设,被安置在这个充满原始乡土气息的院子里。陈峰忙着搬行李,和父母用那完全属于他们的、密不透风的方言热烈交谈着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我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墙角堆放的农具,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,还有一只踱着方步、好奇打量我的芦花鸡。风卷着地上的细沙,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。

晚上,睡在陈峰小时候睡过的土炕上。身下的砖炕被灶火煨得滚烫,散发着干燥的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,与我习惯的柔软床垫截然不同。我辗转反侧,难以入睡。陈峰倒是很快响起了轻微的鼾声,回到故土,他睡得格外沉。黑暗中,我摸出手机,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我的脸。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。我点开一个收藏已久的音频文件,将耳机轻轻塞入耳中。一个刻板的、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女声开始机械地重复:“饿(我)”、“奏是(就是)”、“克里马擦(快点)”、“谝(聊天)”……这些坚硬如石块的音节,在寂静的深夜里,固执地敲打着我的鼓膜,试图在那层无形的语言壁垒上凿开一丝缝隙。我一遍遍地跟着默念,舌尖笨拙地模仿着那些奇特的发音,喉咙发紧。这是过去八年里,每当陈峰沉睡或出差时,我在无数个夜晚悄悄进行的功课,笨拙地想要靠近他灵魂里那片我未曾踏足的土地。只是此刻,在这真实的、充满陌生气息的黑夜里,这些电子音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疲惫最终压倒了焦虑,我握着手机,在那些坚硬陌生的音节循环中,意识渐渐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