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段是陡坡。雨水将泥土冲刷得更加松软,几乎一步一滑。不断有人滚倒在地,又挣扎着爬起,满身泥浆,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怪物。终点线上,教官拿着秒表,脸色冰冷。最后一百名抵达的士兵,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,直接被勒令转身,在教官的“陪同”下,开始了额外的五公里“奖励”。哭喊、哀求、咒骂,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无助。没人理会,只有教官的鞭影和呵斥。
越野结束,不等喘息,原地解散的命令并未到来。取而代之的,是刘志鹏那破锣般的嘶吼:“原地休整一分钟!一分钟后,力量训练!”
一分钟,只够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剧烈地喘息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浆和汗水。然后,哨声再起。
“俯卧撑!三百个!开始!”
“深蹲!三百个!开始!”
“泥潭匍匐!五百米!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爬!”
“双人扛圆木!往返二十趟!肩膀磨破了也给老子扛!”
……
泥潭是特意挖掘的,泥水浑浊,混杂着碎石。士兵们扑进去,用肘部和膝盖在泥浆中奋力向前爬行。泥水灌入口鼻,眼睛几乎无法睁开,军装早已和泥浆融为一体。冰冷的泥水刺激着皮肤,疲惫的肌肉发出哀鸣,但教官的吼声和鞭影就在身后,没人敢停。圆木沉重,压在磨破的肩膀上,火辣辣地疼。两人一组,在泥泞的场地上往返奔跑,步伐踉跄,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障碍速跑场地上更是惨烈。矮墙湿滑,不断有人翻越时失手摔下;铁丝网下的泥水坑,匍匐过去就是一身泥水;绕桩躲闪训练,在湿滑的地面上进行,摔倒是家常便饭。每个人都变成了泥人,只有眼睛还在雨幕中闪烁着不屈(或是麻木)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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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晨间三个小时,突破体能上限的“开胃菜”。当上午八点半的集合哨再次响起时,许多士兵几乎是被同伴搀扶着,摇摇晃晃地走向射击训练场。他们的眼神,已经很难用简单的“凶狠”或“疲惫”来形容,那是一种被榨干了所有多余情绪后,只剩下机械服从和求生本能的空洞与锐利并存的状态。
射击训练转移到了有部分顶棚的场地和室内。雨水被隔绝在外,但另一种紧张弥漫开来。
“实弹射击!卧姿、跪姿、立姿、移动靶!每人六十发!不合格者,加练到合格为止!开始!”
教官的吼声中,枪声开始零散,继而密集地响起。每日六十发实弹,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奢侈。硝烟味开始弥漫,混杂着潮湿的空气。士兵们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或跪在泥水里,或站在射击位前,努力稳定颤抖的手臂,瞄准,击发。肩膀被枪托一次次撞击,早已淤青一片,此刻更是疼得麻木。耳朵在持续的轰鸣中渐渐失聪。
林枫趴在地上,雨水顺着帽檐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三点一线,瞄准百米外的人形靶胸口。扣动扳机,后坐力传来,靶子中心微微一颤。他面无表情,退壳,上膛,再次瞄准。他的动作稳定、干脆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。旁边的石头则显得更加“蛮横”,他力气大,抵肩更稳,射击速度更快,虽然准头稍逊林枫,但那股子狠劲,让他打出的子弹也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。
“枪械极速拆解组装!闭眼操作!一分钟倒计时——开始!”
另一片区域,士兵们围坐在地上,蒙着眼睛,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步枪零件间飞舞。咔嗒声不绝于耳。必须在一分钟内完成拆解、简单保养、再组装。这是保命的技能,战场上一秒钟的卡壳,可能就意味着死亡。不断有人因为紧张而掉零件,或组装错误,迎接他们的是教官的怒斥和加练。
“巷战伏击射击!注意拐角!注意窗口!出枪要快!瞄准要准!下手要狠!”
模拟的街巷废墟间,士兵们两人一组,交替掩护前进。突然,拐角或窗口弹出人形靶。士兵必须在瞬间做出反应:卧倒、出枪、瞄准、击发!动作必须一气呵成,稍有犹豫,教官的斥骂和代表“阵亡”的哨声就会响起。林枫在这里表现出了优秀的天赋,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威胁,出枪果断,射击精准。石头则更擅长狂暴的突击,在近距离遭遇时,他往往会选择更冒险但更迅猛的突进射击。
上午的训练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硝烟中结束。午饭是粗糙的糙米饭,配上一点咸菜和难得的肉罐头(缴获物资)。士兵们狼吞虎咽,没有人说话,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。短暂的休息后,下午更加“保命”的训练开始了。
“防炮抗炸训练!听声音——卧倒!”
教官用铁皮桶和炸药模拟出不同炮弹的呼啸和爆炸声。士兵们需要瞬间判断是山炮、野炮、迫击炮还是重磅炸弹,并根据声音判断大致落点,做出最正确的反应——扑进旁边的深坑(模拟防炮洞),或就地卧倒寻找掩体,同时张大嘴巴。反应慢的,会被溅起的湿泥块(模拟弹片)打得生疼,或被教官判定“阵亡”,罚做一百个俯卧撑。
“战场急救!三角巾止血!加压包扎!骨折固定!两人一组,互相练习!快!再快!战场上血不会等你!”
纱布、绷带、夹板(简易木棍)被分发下来。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学习着包扎伤口(用红颜料模拟血迹)、固定“骨折”的肢体。动作必须快,必须准。教官穿梭其间,厉声纠正:“绑太松了!血止不住!”“夹板位置不对!腿会废掉!”“你,模拟伤员转移!背起来!跑!别磨蹭!”
“隐蔽潜行!静默!注意脚下!利用一切掩体!”
雨成了最好的掩护,也成了最大的障碍。士兵们分组潜入模拟的废墟和树林区域,要求悄无声息地接近“敌军哨位”(由教官扮演),不能被发觉。雨水掩盖了脚步声,但也让地面更加湿滑,枯枝落叶更容易发出声响。石头在这里展现了与他粗壮体格不符的灵巧,他像一头在雨中潜行的黑熊,动作轻缓,利用地形和阴影完美地隐藏了自己。林枫则更善于观察和指挥,他小组的成员在他的手势下,协同前进,成功“摸掉”了好几个哨位。
当傍晚来临,雨势稍歇,但训练场的灼热并未消退。相反,一天中最残酷、也最能激发血性的环节到了。
“刺刀拼杀!一对一!开始!”
木枪包着厚布,蘸着石灰水。在泥泞的场地上,士兵们两人一组,开始残酷的对抗。没有规则,只有击倒对方。木枪撞击的闷响,被打中后的闷哼,摔倒扭打在一起的喘息和怒吼,充斥全场。教官刘志鹏提着木棍,在场边来回巡视,看到动作畏缩、犹豫的,上去就是一棍子,怒吼道:“犹豫什么?那是鬼子!你不捅死他,他就捅死你!捅他咽喉!捅他心窝!用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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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枫的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大个子。他眼神冷静,步伐灵活,躲过对方一次势大力沉的突刺,顺势一个踏步,木枪闪电般刺出,正中对方肋下(石灰标记)。干净利落。石头则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打法,他力量大,面对对手的刺击不闪不避,硬碰硬格开,然后猛扑上去,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肩头,将对手砸倒在地。虽然自己也挨了一下,但他恍若未觉,喘着粗气,眼神凶狠。
“战壕攻防!一组守,一组攻!守方注意火力配置!攻方注意战术协同!开始!”
模拟的战壕里,“日军”(由一部分士兵扮演)在“炮火”(炸点)掩护下开始冲锋。“守军”在战壕内快速移动,投掷训练用手榴弹(重量模拟),操作模拟机枪(用声响和烟雾)进行拦阻射击。呐喊声、爆炸模拟声、教官的指令和怒骂声混杂在一起,场面混乱而激烈。
夜晚降临,训练并未结束。夜间加练,包括负重慢跑和铁血意志灌输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或干脆就在星空下(雨已停),士兵们聚集在一起,听着教官用嘶哑的声音,讲述着上海沦陷时的惨状,讲述着日军在沿途的暴行,讲述着南京城破后可能发生的灾难。没有太多大道理,只有血淋淋的事实。然后,是宣誓。在林枫和石头的带领下,他们班的士兵,跟着全场两万多人一起,举起右手,握紧拳头,对着夜空,对着南京城的方向,发出嘶哑却震天的吼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