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,四月二十一日,晨。
天还没亮透,一层灰蒙蒙的雨幕便笼罩了南京城。雨不大,是那种江南春日特有的、绵密冰冷的细雨,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城墙的青砖,濡透了城外新翻的泥土,也将整个城池包裹在一层湿漉漉的、带着料峭寒意的寂静里。
但这寂静之下,是两处截然不同、却又同样炽热沸腾的所在。
南京城外,东南方向,雨花台外围某处前沿阵地。
雨水顺着王栓柱团长那顶沾满泥污的钢盔边缘,连成细线,不断滴落。他披着一件已经湿透、沉甸甸压在肩头的军大衣,站在一段刚加固过的战壕胸墙上。脚下,是深可及膝、泥水浑浊的交通壕。面前,是他麾下一千五百七十五名官兵,如同在泥浆里扎了根的树,沉默地矗立在渐渐沥沥的冷雨中。雨水打在他们同样湿透的军装上,顺着年轻或沧桑的脸颊流淌,没人伸手去擦。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,在雨声中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听清楚了!”
王栓柱抹了把脸,抹去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嘶哑,却像一把钝刀子,硬生生切开了雨幕,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雨,浇不垮咱!小鬼子,更吓不倒咱!”
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在雨水中显得模糊却又异常坚定的面孔,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兵,脸上是硝烟和风霜刻下的沟壑;也有补充进来不久的新兵,眼里还残存着一丝对战场未知的茫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连日血战和严酷训练逼出来的狠劲。
“昨天的事,都知道了!咱们断了鬼子的粮,抄了他们的窝!狗日的气得跳脚,恨不得把咱生吞活剥!” 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快意,“司令说了,炮弹管够!”
这四个字,像一针强心剂,让泥塑般的队列微微骚动了一下,无数双眼睛在雨幕中亮了起来。
“咱团!”王栓柱伸出粗糙的手指,一个个点过去,仿佛在清点他最宝贵的家当,“十五门大炮!十门小炮!一千一百发炮弹!都他娘的给老子码得整整齐齐,擦得锃光瓦亮!就等着那群东洋畜生送上门来!”
他猛地一挥手臂,指向雨幕深处,那里是日军可能袭来的方向:“等他们来!等他们嗷嗷叫着扑上来,老子就用炮弹,用最稠密的炮火,给他们洗个澡!轰他个天翻地覆,轰他个屁滚尿流!让他们知道,这南京城,不是他们想啃就能啃下来的硬骨头!”
豪言壮语在冷雨中激荡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但王栓柱很清楚,光有豪气不行。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冷硬、务实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要楔进这泥泞的土地里。
“但是!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炮火再猛,也得有地方让咱们兄弟躲,有地方让咱们兄弟打!现在,这雨,就是命令!都给老子听清楚了——”
“第一,所有阵地,给老子加速加固!战壕,再往下挖深一尺!避弹洞,给老子往大了扩,往结实了垒!机枪掩体,用木头,用沙袋,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,给老子夯结实了!要能扛住鬼子的山炮野炮!要能让咱们的机枪,在里头稳稳当当地吐火舌!”
“第二,防炮洞,这是保命的玩意儿!每个排,必须给老子挖出足够藏下全排兄弟的洞!要深,要结实,要有支撑,要有通气孔!鬼子飞机一来,除了了望哨,全给老子钻进去!抱头,蹲好,别露头!等飞机过去了,再给老子麻溜地钻出来,抄起家伙,该打枪打枪,该扔手榴弹扔手榴弹!听明白没有?!”
“明白!!!” 一千多条喉咙迸发出震天的吼声,压过了雨声。
“干活!”
命令下达,刚刚还沉默如林的阵地,瞬间沸腾起来。铁锹、工兵铲、镐头与泥水碰撞的闷响,取代了口号。官兵们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扑进泥泞的战壕里,奋力挖掘。雨水混着汗水,泥浆糊满全身,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紧紧贴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,却无人理会。只有粗重的喘息,工具的撞击,军官们嘶哑的催促,在阵地上空交织。
王栓柱也跳下了战壕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跋涉。他走到一处正在挖掘的机枪掩体前,伸手摸了摸刚垒上去的沙袋,又用力推了推支撑的圆木,眉头紧锁。“这里,再加两层沙袋!圆木太细,换那根粗的!” 他对负责的连长吼道。连长脸上糊满泥浆,只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,嘶声应道:“是!团长!”
他又转到一处正在加深的防炮洞。几个新兵正奋力将挖出的湿泥用箩筐运出来,动作有些生涩。一个老兵在旁边连比划带骂:“蠢货!洞要往里斜着挖!口小肚大!顶上要搭两层木头,垫上沙袋!你想让鬼子一炮掀了顶,把咱都埋里头吗?!” 新兵们连忙改正。王栓柱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弯腰捡起一把丢在泥里的铁锹,也跟着挖了几下,然后拍拍那老兵的肩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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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阵地,在冰冷的雨水中,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:外表是泥泞、混乱和艰苦,内里却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生命力在涌动。每一锹泥土的翻起,每一根木头的加固,每一个防炮洞的成形,都是在为即将到来的、更猛烈的风暴,构筑着最后、也是最坚实的壁垒。王栓柱知道,这些在雨水中用双手和汗水构筑的工事,不仅是兄弟们活命的依托,更将是未来让日军血流成河、寸步难行的死亡陷阱。
雨,还在下。但阵地上热火朝天。冷与热,在此刻交织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金陵大学校区内,两所军校的训练场上,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这里没有沉默,只有一种近乎狂暴的、被金属、汗水、怒吼和肉体碰撞声充斥的喧嚣。雨水敲打着屋顶、地面和士兵们湿透的脊背,非但没有冷却这片区域,反而像油浇在了烈火上,让训练场的气氛更加灼热、更加压抑,也更加疯狂。
刘志鹏脸上的蜈蚣疤在雨水中泛着暗红的光,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凶兽,站在主训练场的高台上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。他面前,是十个巨大的方阵,每个方阵两千余人,黑压压一片,在雨中肃立。这就是那两万三千名新兵,被划分为十个训练营,如同十块巨大的、沉默的钢铁,正在被反复锻打。
五百名从一线抽调来的老兵教官,如同五百头猛虎,分散在各营之间。他们浑身透着一股子硝烟和血腥味,眼神比鹰隼更锐利,吼声比炸雷更骇人。他们是赵铁铮和刘志鹏手中最硬的鞭子,负责将这些还带着百姓怯懦和新兵稚嫩的“生铁”,抽打成真正的战争机器。
“集合——!”
凄厉的哨音响彻雨幕,压过了雨声。
“晨训!负重越野!目标,城西山地环线,十二公里!全副武装,三十斤!最后一百名,加练五公里!出发——!”
命令如山崩。士兵们迅速检查自己的装备:步枪、四枚训练用手榴弹(实重)、装满沙石的干粮袋、工兵铲……总重三十斤。然后,如同开闸的洪水,十个方阵依次启动,冲入雨幕,冲出院门,冲向城外泥泞的山路。
雨天的山路格外湿滑。队伍很快拉成了一条扭曲的长龙。沉重的背包压在背上,湿透的军装紧贴着皮肤,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不断有人脚下打滑,摔倒在泥水里,溅起大片的泥浆。但身后的教官立刻如同鬼魅般出现,皮鞭(训练用)毫不留情地抽在背上,或者直接一脚踹过去,伴随着炸雷般的怒吼:“爬起来!废物!这点雨就怂了?想想鬼子的刺刀!爬起来!跑!跑不动就给老子爬!爬也要爬到终点!”
林枫喘着粗气,感觉肺叶像要炸开,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喉咙,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紧牙关,努力调整呼吸,目光却不时扫过自己班里的士兵。看到有人脚步踉跄,他伸手拉一把;看到有人脸色煞白,他嘶哑地吼一句:“跟上!别掉队!” 昨天刚刚晋升班长,他知道,肩膀上的担子重了。他不再只是对自己负责。
旁边的石头则显得更加吃力些,他体格壮实,负重越野本就不是强项,此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眼神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蛮劲。他闷头向前冲,偶尔也学着林枫的样子,吼一嗓子,推一把落在后面的同班弟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