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咚”的,像有人在我胸口里敲鼓。我屏住呼吸,等了很久,久到以为她走了。实在忍不住了,我慢慢探出脑袋,从柜台边沿往外看了一眼——
走廊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在银灰色的卷帘门上,反射出冷冰冰的光。
我正要缩回去,“啪”的一声,右脸又挨了一记耳光。这次比上次还重,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耳朵里嗡嗡直响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我“啊”地大叫一声,拔出电棍拼命按下开关,对着面前的空气一顿乱挥。电棍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,蓝白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闪动,像一条发了疯的蛇。
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转来转去。不是风,不是气流,是那种有重量的、有方向的、在躲避什么东西的移动。它在我左边,我挥过去,它就闪到右边;我追到右边,它又绕到后面。电棍的火花每次碰到它,空气中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嘶——”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。我能感觉到它在躲,在退,可它不走。它就在我身边,一圈一圈地转。
我就这样像疯了一样挥了将近二十分钟,直到电棍的电量耗光,指示灯灭了,火花再也打不出来了。我站在黑暗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电棍的橡胶手柄黏糊糊的,全是汗。
周围又安静了。
远处东边的角落里,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哭声。还是低低的,幽幽的,像是在埋怨,又像是在诉苦。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商场,穿过一扇扇拉下的卷帘门,飘到我的耳朵里,清清楚楚,像有人贴着我的后脖颈在哭。
我不敢再动了,就那样坐在地上,靠着柜台,一直坐到天亮。那哭声时断时续,有时没了,过一会儿又响起来,像是在试探我是不是还醒着,是不是还听着。
第二天,我跟队长死活不干了。这次我说什么也不听他的了,八百块也不要了。队长看了我一眼,没再留我,让我继续上白班。
后来我从一个老保安嘴里听说,那家商场前几年出过事。自动扶梯的检修门没关严,一个女顾客踩空了,掉进了梯井里。那梯井里头全是齿轮和链条,正转着。人掉进去,根本就来不及关。等消防队赶到,把机器拆开把人弄出来的时候,已经不成人形了。她死之前还在喊疼,喊了好几声,后来声音就没了。商场赔了一大笔钱,把事情压了下去,可那个角落,一到夜里就有人说听见哭声。
老保安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他抽了口烟,又说:“之前上夜班的那两个人,一个说家里有事,一个说身体不好……他们真正看见了什么,谁也没说。反正,打死我也不上夜班了。”
我后来离开了那家商场,去了电子厂上班。那八百块钱的夜班补贴,我到底没拿到。可我忘不了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在空荡荡的商场里飘来飘去的哭声,一遍一遍地说着“疼”。还有那两记耳光,结结实实的,到现在想起来,左脸和右脸还会隐隐发酸。
有时候深夜里醒来,我会忽然竖起耳朵,听一听窗外有没有什么声音。没有。只有风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可我知道,那个声音还在那里。在那家商场关了门之后,在那些拉下的卷帘门后面,在那个永远不会被阳光照到的角落里。她在哭,一遍一遍地哭,等着下一个听见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