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边防医院的白衣女人

“所有人,全副武装,到我宿舍门口集合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,砸在水泥地上,砸出坑来。

不到三分钟,七个人全到了。冲锋枪挎在肩上,弹匣插在腰间,手榴弹挂在胸前,黑黝黝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小李站在排头,脸绷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撇着,眼睛里有害怕,可更多的是兴奋——那种要上战场的兴奋。我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五四式手枪,别在腰里,拉了一下枪栓,咔嗒一声,清脆又冷酷,像咬断了什么东西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我走在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军靴踩在水泥地上,咔咔咔。七个人跟在我后面,齐刷刷的脚步声踏在院子的水泥地上,像擂鼓,一下一下,把夜的寂静砸得粉碎。我们穿过操场,走过那棵大榕树。树上什么都没有,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,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我站在树下,抬起头看了很久。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头顶上叹气。

我没有停。我带着人走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——病房楼、门诊部、药房、食堂、太平间。每到一个地方,我命人把灯全打开,把门全推开,把每一个角落都搜遍。我们甚至在太平间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,小李的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白布蒙着的床,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,可什么也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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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搜了两个多小时,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收队。我站在操场上,月光照着我,铁青铁青的。身后七个人笔直地站着,枪托抵着地面,一声不吭。

“从今天起,”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,“每夜两人一班,全副武装巡逻,不许间断。谁看见什么,立刻报告。谁敢乱传谣言,军法处置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,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拍手。

说也奇怪,自那天晚上以后,医院里的怪事一天比一天少了。有人说,是那些东西怕了——活人怕它们,它们也怕枪。也有人说,是那晚我们八条枪的杀气太重,把它们镇住了。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之后,我在医院又待了三年,再也没人见过那个穿白衣服、没有下半身的女人。

我媳妇后来再也没去过边防。她从来不提那天晚上的事,我从来不问。偶尔有时候夜里她忽然坐起来,满头大汗,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,我就把她搂过来,拍拍她的背,说“没事,做梦了”。她点点头,又躺下去。可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,攥得很紧,直到天亮才松开。

退休以后,有一次喝了酒,红着眼眶跟我孙子说起这段往事。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:“我不怕打仗,不怕死。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可那天晚上,我带着七个人满院子搜,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我怕的不是找不着,是怕——真的找着了。”

我放下酒杯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,好半天没说话。窗外什么也没有。风,树,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。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某个地方,像是那里还站着一个人。穿白衣服,长发,没有下半身,在半空中慢慢转着圈。等着下一个抬头看的人。

我孙子后来当了兵,分到了边防部队。送他走的那天,我站在火车站台上,拉着他的手,使劲攥了一下。我说:“晚上巡逻的时候,两人一班,枪里压满子弹。听见什么动静,别回头,只管往前走。”

他看着我,不懂,但他点了点头。火车开走了,铁轨上的烟慢慢散开,什么也没有了。我站在站台上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我打了个哆嗦,把领口紧了紧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