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边防医院的白衣女人

那年春天,我媳妇来了。

她姓王,叫王桂兰,那年才二十五,嫁给我不到五年。我在边境待了大半年没回家,她实在耐不住了,跟单位请了十五天假,从老家坐了三天火车,又换了一天的汽车,一路颠簸到了边防。我去接她的时候,她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全是灰。可她还是好看的,眼睛亮亮的,看见我就笑了。我心里头高兴,可隐隐又有些不安——我不想让她看见医院里那些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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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的第一天晚上,八点多,跟我说去洗个澡。女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,几盏日光灯坏了大半,只剩一盏亮着,忽明忽暗的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我本来想陪她去,她说不用,让我在宿舍等着。

她去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我坐在床沿上翻报纸,翻了五六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门忽然被撞开了。我媳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整个人扑倒在地上,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,咚的一声。她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头发还是湿的,往下滴着水,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她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散着,像是看见了什么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。

我赶紧把她扶起来,灌了半杯热水,拍着她的背,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。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件事,每说一句,我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根。

第一件,发生在女浴室里。

她说她进去的时候,里面水汽弥漫,雾气腾腾的,日光灯的光被水雾搅得昏昏沉沉。她看见两个女人蹲在墙角洗澡,只看见轮廓,看不清脸。她没在意,找了个淋浴头,打开水,湿了头发,抹上香皂,正闭着眼冲洗。泡沫流进眼睛里,她伸手去抹,耳朵里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哭声。那哭声离她很近,就在一板之隔的淋浴间里,闷闷的,带着压抑的抽泣,像有人捂着嘴在哭,又像是从水底下翻上来的气泡。她喊了一声:“谁?怎么了?”哭声忽然停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她抹掉脸上的泡沫,拉开隔板上的帘子,探出头去——隔壁淋浴间空空荡荡,水龙头还滴着水,一滴,一滴,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,溅在灰白色的瓷砖上,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。她走到走廊上,左右张望,整个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刚才那两个人,不见了。
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匆匆冲掉身上的泡沫,胡乱穿上衣服,逃出了浴室。

第二件,发生在操场上。

从浴室回宿舍要穿过大半个院子。那是边境的春天,夜风还带着凉意,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。院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的病房楼透出几扇亮着灯的窗户,惨白惨白的,像一排睁开的眼睛。她攥着衣领,低着头快步走,鞋跟踩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。她不敢往两边看,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,那目光冷冷的,黏糊糊的,像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气。

走到操场边的时候,她余光瞥见路旁那棵大榕树上,挂着一件白色的东西。像是一件白衬衫,又像是一个白纸袋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,忽上忽下。她忍不住侧过头去,眯着眼仔细看了看——那不是衣服,不是纸袋。那是个人。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长发披散,垂到腰,身体悬在半空中,围着树梢慢慢转圈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她的脚,离最高的树枝还有一尺。她没有下半身。她的腰以下,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白裙子垂下来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瀑布。

她说到这儿的时候,声音已经完全变了,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玻璃。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我疼得龇牙,可我没有甩开她。我知道她不是在编瞎话,她从来不会编瞎话。

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我的腮帮子鼓了又瘪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像有一条虫子在皮底下钻。

我把她扶到床上,给她盖上被子,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,猛摇了几下。话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,我说:“接警卫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