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湖北小镇的灭门轮回

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六日,那天特别热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空气又黏又闷,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喉咙里。邻居们记得,下午还看见林国栋提着一兜菜回家,塑料袋里装着猪肉、豆腐和一把韭菜,还跟巷口下棋的老王头打了招呼。老王头说他那天脸色不好,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的天。晚上八点多,他家院子里传来几声尖叫,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,“哗啦”一下,再然后就安静了。邻居以为是两口子吵架,骂了几句,翻了个身,继续睡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赵秀英的弟弟赵国强来送鸡蛋。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,趴在门缝里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翻墙进去,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晾衣绳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小孩衣裳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推开门,客厅里的灯还亮着。他只往里看了一眼,就吐了。然后他爬着出来,指甲在门框上抠出几道白印子,裤子湿了一大片,嘴里只剩一句话:“死了……全死了……”

警察赶到时,连见多识广的老刑警都白了脸。客厅的地砖上、沙发上、墙上,全是暗红色的血,有些已经干了,发黑,像泼上去的墨汁。四个孩子倒在各自的卧室里。大儿子趴在床沿,手垂在地上,指甲缝里塞着床单的线头,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攥着什么。二女儿仰面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嘴唇发紫,枕头被血浸透了。三儿子蜷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,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球。最小的女儿趴在床底下,半个身子露在外面,头发散了一地。赵秀英倒在厨房门口,脸朝下,手朝着客厅的方向伸着,像是想爬向孩子们。身上中了二十多刀,白底蓝花的衬衫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
林国栋吊在主卧的门框上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脚下翻倒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和一个空的农药瓶,农药瓶的标签已经模糊了,里面残留着几滴刺鼻的液体。他的脸青紫青紫的,嘴唇外翻,舌头伸出来一截。脖子上的勒痕深深嵌进皮肉里,凹陷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法医在他胃里检出了剧毒成分——他是喝了农药再上吊的,双重保险,不留活路。

案子很快结了。林国栋贪污受贿、养情人,被妻子抓住把柄,怕她告发,便起了杀心。杀妻灭子之后,自己也畏罪自杀。镇上的人唏嘘了一阵,渐渐地就不再提了。那栋房子被银行收回,用铁锁锁了,窗玻璃上落满了灰。石榴树没人浇水,慢慢枯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伸向天空,像一只干枯的手。

这一锁,就是十多年。

一九九五年,银行新招了一批大学生。其中有个叫周志强的年轻人,是从外县农村考出来的,瘦高个,戴着一副塑料框眼镜,说话有点结巴,一着急就更厉害。他业务能力突出,半年就转了正,算盘打得飞快,心算比计算器还快。领导看他有前途,又愁他租房难,便把那套空置多年的房子收拾了一下,粉刷了墙壁,换了新窗帘,添了几件简单的家具,分给他住。

周志强不知道那房子以前出过事。他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,觉得窗户朝南,采光好,院子虽然荒了,但自己可以种点菜。他买了两把扫帚,把院子里的枯枝败叶扫得干干净净,又去集市上买了一棵小石榴树,栽在老石榴树原来的位置上。他觉得自己运气好,在镇上站稳了脚跟。第二年,他娶了媳妇,叫王丽华,也是外乡人,圆脸,说话温温柔柔的,在镇卫生院当护士。婚后一年,生了个大胖小子,七斤六两,哭声震天。又过两年,生了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四个孩子,两男两女,和当年林国栋家的孩子性别、出生顺序一模一样。

起初,谁也没往那方面想。可渐渐地,周志强变了。

他先是说话的口音变了。他本是外县人,讲一口带土味儿的普通话,“四”和“十”永远分不清。可不知从哪天起,他开始说地道的本地方言,连语气词、骂人的话都跟本地人一个调,连“四”和“十”都分得清清楚楚。同事打趣他:“志强,你这话说得比我还土了。”他嘿嘿一笑,说“待久了就习惯了”。大家没在意。

可他的走路姿势也变了。以前周志强走路有点弓腰,步子慢,像怕踩死蚂蚁。现在他挺着胸,下巴微微扬起,步子又大又快,手臂甩得老高,像带着风。老员工越看越眼熟——那是林国栋的走法。接着是他的笑声,从低沉的“呵呵”变成了敞亮的“哈哈哈”,嘴巴张得很大,露出里面发黄的牙。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,变得自信,不容置疑,连训斥下属时那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态,都和林国栋如出一辙。开会的时候,他翘着二郎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那节奏,那力度,一模一样。

有人私下开玩笑:“周志强是不是被林国栋附身了?”笑声很干,像风从树缝里穿过,没人接茬。可说话的人自己也知道,那笑到了嘴角就僵住了,嘴角往下撇,比哭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