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十点钟的时候,雷声忽然停了。雨也小了。风也止了。一切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那种安静比雷声更可怕,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,连心跳都听得见。我爹和我妈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安静了大约一两分钟。
然后,一声巨大的雷鸣炸开了。不是从天上往下劈,是从地面往上翻,像是山底下有什么东西爆了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东边的梯田那里直直地冲上天去,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道光柱粗得像一抱粗的树干,把整个村子照得雪亮,连屋里的泥墙都显出了裂缝,我家灶台上的铁锅都被照得反光。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那个方向传来——不是人的叫声,也不是狗叫,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撕心裂肺的、又尖又长的悲鸣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把所有的痛苦都挤了出来。那声音拖着尾音,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,最后像一根弦断了似的,没了。
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雨停了,云散了,星星又露了出来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那歌声再也没有响起过。
第二天,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扛着锄头去了东边的梯田。土坡后面的那片矮树林里,有一片地被雷劈得焦黑,草烧光了,泥土翻了起来,露出底下的青石板。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,缝里嵌着几撮黑灰色的毛,又粗又硬,还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,已经干了,渗进了石缝里,像一摊干涸的油漆。旁边的一棵老柏树被拦腰劈断,树心烧成了炭,冒着青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。
没有人再提仙家的事。老人说,那是老天爷收的,不是他们惹的。年轻人听了,点点头,心里怎么想的,谁也不说。
我后来跟着我爸出了大山,去了城里上学、工作。偶尔回老家看看,村子变了,通了公路,盖了楼房,年轻人出去打工,老人越来越少。我问我妈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的歌声,她眯着眼想了半天,说:“记得。怎么不记得。你那时候吓得不敢一个人上茅房。”我又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雷,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,停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记得。那声雷太大了,整个山都在抖。那之后,就再没听见她唱了。”
她——我妈说的是“她”。我问我妈,你觉得那到底是什么?我妈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她起身去灶房做饭了,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红彤彤的,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山,看了很久。
我每次回老家,都会走到东边的梯田,在那道土坡前站一会儿。那里早就长满了草,看不出当年雷劈的痕迹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歌。
可仔细一听,又只是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