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梯田上头那处土坡的时候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。火把的光照出坡顶几棵歪脖子柏树,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是有人在招手。歌声就从坡后面传上来的,翻过那道坡,就是一片矮树林,再过去就是深深的山沟。
没有人敢翻过那道坡。
静了很长一会儿,村长低声说:“扔火把,先探探路。”几个力气大的后生从队伍里站出来,手里攥着火把,等着口令。“一、二、三!”三四个火把一起飞了出去,在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弧线,落进了坡后。就在火把落地的瞬间,歌声断了,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。紧接着,坡后传来一阵嗷嗷的叫声,不是人的声音,是动物受了伤的那种惨叫,又尖又细,像狗被踩了尾巴。那声音在夜色里炸开,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有人踩掉了鞋,有人绊倒在田埂上,火把差点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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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坡后窜了出来。它的速度极快,我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影子,比家狗小一些,却比狗胖,身体圆滚滚的,尾巴又粗又大。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片草丛,只几下就消失在黑夜深处。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,只留下还在晃动的草叶子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不知是谁先开了口:“是……是果子狸?”又有人说:“不像,果子狸没那个叫声。”还有人说:“管它是什么,能唱歌的,那是仙家啊。”这话一出,大家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山里人都知道,惹了仙家是要遭报应的。那几个扔火把的后生脸上白得像纸,有人小声说:“早知道不扔了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
队伍散了。那一夜没有人再听见歌声。可第二天天一黑,歌声又响了。还是那个女人,还是那首老调,不紧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村里几个老人赶紧准备了供品,红薯、苞谷、米酒,摆在那道土坡上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:“仙家莫怪,小孩子不懂事,您别计较。”歌声停了那么一小会儿,然后又响了起来,不但没低,反而高了几个调,像是得意的笑。
供品上了,歌声照旧。再上,照旧。甚至唱得更欢了,换了花样,今天唱这首,明天唱那首,有时还哼几句戏文,咿咿呀呀的,拖腔带调。那段时间,我居然都习惯了,夜里听不到那歌声反而睡不着,像有人在耳边放安眠曲,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了。
可那歌声终究没有永远继续下去。
那天夜里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反常。七八点钟的时候,天上还有星星,亮晶晶的,一丝云都没有。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还跟我妈说:“今晚天气真好。”我妈正在收晾衣裳的竹竿,抬头看了看天,嗯了一声。
谁也没想到,到了九点多,天忽然变了。一阵怪风从西边刮过来,吹得院子里的鸡窝翻了,晾衣绳上的衣裳被卷上了天,我妈追出去捡,差点被一块飞过来的瓦片砸中。紧接着,乌云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黑压压地堆满了整个天空,月亮和星星一下子全没了。那云不是平的,是一团一团堆在一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,一声比一声近,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,把山坳照得像白昼。雨瓢泼一样往下倒,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,像是要把屋顶砸穿。
全家人缩在屋里不敢动。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看见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在了村东头的山脊上,火花四溅,像一棵着了火的树。又一道劈在更远的地方,然后是第三道、第四道,一声比一声响,一道比一道亮。雷声在群山之间来回撞,轰隆隆轰隆隆,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滚过来滚过去,发出沉闷的、让人心慌的巨响。